在盧象升等人的努力下,朱由檢對申用懋的看法和薛國觀的奏對很快傳開。
如他們所想的一樣,朱陛下在的發言傳開後,不管是薛國觀直諫的錚錚鐵骨,還是皇上虛心納諫的偉光正姿態,都傳為了美談。
尤其薛國觀為言官“風聞奏事”的權利搖旗呐喊,更讓無數文官為之讚譽有加。
而朱由檢對薛國觀的優待,也讓他們覺得這位陛下十分可貴。
一個掌握兵權,打了那麼多勝仗的皇帝還肯跟臣子公開議事,還這麼聽勸。這不就是妥妥的李世民第二?
不論是薛國觀還是朱由檢,這一波真的贏麻了。
但有贏家,肯定也有輸家。
申家的書房裡,已經七十歲的申用懋穿著一件單衣,額頭上滿是冷汗,手中的熱茶喝了一杯又一杯。
另一側,大理寺卿侯恂和都察院禦史喬允升都麵無表情地端坐著。
“太真(侯恂表字)賢弟,吉甫(喬允升表字)兄,你們都說句話啊!”
申用懋站起來:“陛下這回讓我也去審案,到底是何意?”
侯恂說道:“敬中兄,陛下說了,是要審白奇策投誠是否為真,你身為刑部侍郎,自然是要去的,何必如此緊張呢?”
喬允升也說道:“不錯,陛下都已經聽了薛廷賓的建議,不會動你了。敬中賢弟,陛下是出了名的仁厚,你好好辦差,就是有罪也能抵過啊。”
申用懋急了:“你們裝傻是不是?陛下這擺明就是要給魏忠賢報仇!”
“白奇策叛國十年,現在歸國是真是假,誰能查得清楚?又到哪兒去找證據呢?讓我去找皇太極覈實嗎?”
侯恂和喬允升都不說話了,他們其實也不知道說啥,或者說,都明白該少說話比較合適。
申用懋又走到喬允升麵前:“吉甫兄,你與家父同朝為官,你我也相交多年,難道你就這麼看著我往火坑裡跳?”
喬允升今年七十三,萬曆二十年的進士,在明末算是一個比較複雜的人。
他在民間的名聲很少,出身清貧的他為官廉潔,奉公守法,任職地方時當地百姓無不稱頌。
能力上喬允升更冇什麼問題,他做過三省巡撫,軍政民生學政各方麵都做得冇什麼毛病。
更難得的是,這人很會審時度勢。萬曆末期,東林黨被楚黨、浙黨、齊黨共同攻擊,喬允升身為東林黨人冇有選擇改換碼頭,卻也知道東林黨會有來日,於是選擇稱病辭官躲風頭了。
後來東林黨果然崛起,他又得重用。魏忠賢的閹黨開始和東林黨打擂台時,他又看出東林黨要完,於是再次稱病,躲過了閹黨清算。
可以說,此人能力水平冇問題,還能看清局勢,絕對算個人才。
順帶一提,曆史上此人最後還是翻車了。
崇禎帝即位後,很多閹黨成員身居高位,許多人不敢審問清算,七十五歲的喬允升站出來,表示“此國事也,何避?”,崇禎帝大喜,命他為刑部尚書主審閹黨成員。
誰料第二年,皇太極帶兵翻越喜峰口,京師大亂,導致一批在押犯人逃跑,崇禎帝大怒翻臉,下詔令要處死他,後來改為遣戍邊衛,路上人就冇了。
喬允升作為一個會審時度勢的人精,麵對申用懋的請求,歎息道:“敬中賢弟,當今陛下如此聖明,搞小動作終究無用。你這回已經栽了一次,何必還要想彆的路數呢?”
婉拒後,喬允升又看向侯恂:“要說出路……恐怕也隻有問問太真賢弟了。”
侯恂無語了:“喬大人不要取笑了。我能有什麼出路?”
實際上,他還真有。
侯恂有個兒子叫侯方域,而侯方域有個朋友叫方以智。
不僅如此,侯恂以前帶過兵,有個手下叫左良玉。
如今方以智和左良玉都在朱由檢身邊,侯恂真想通過他們給朱由檢帶句話,求個情,那是真的不難。
但問題在於,人人心中都有一筆賬,為申用懋這麼一個已經引起朱由檢厭惡的人,真的值得動用這一層寶貴的人脈嗎?
申用懋當然明白喬允升的意思,於是趕緊對侯恂說道:“太真賢弟,你這回若是能讓陛下對老夫網開一麵,今後老夫必有重謝!”
“倘若你連這點忙都不肯幫的話,我恐怕也隻有學魏忠賢那樣,自裁以示清白了!”
侯恂無奈了,申用懋要是真想清白,早就學魏忠賢了,現在說這話,不是在綁架自己嗎?將來他真死了,豈非是我見死不救?
侯恂隻好說道:“申大人,同朝為官,如同乘一船,在下又怎麼想見死不救?隻是犬子如今雖得聖眷,但也不是能一錘定音的人啊!”
“依我看,這回……還是得您自己救自己。”
申用懋眼前一亮:“太真賢弟此話何意?”
侯恂說道:“薛廷賓與陛下奏對時,陛下提到了言官可以風聞奏事,你可記得?”
“申大人你不是言官,薛廷賓也說了這兩件事不挨著,但你想想,陛下提起這個事,當真是他不清楚其中門道嗎?”
申用懋和喬允升兩個老油條聽後,皆是一愣。
對啊,申用懋不是言官,按理說,陛下冇必要拿言官可以風聞奏事的特權出來批判。
可為什麼陛下提了呢?
難道是陛下不知道裡麵的區彆?
不,陛下這麼英明的一個君主,必然是清楚的!
申用懋一想,立刻說道:“陛下是對風憲之事不滿!”
侯恂點點頭:“不錯!陛下想要厘清稅製,又要江南加稅。必然會有大批言官阻止,而言官可以不用證據地風聞奏事,陛下肯定會對這種現象看不順眼的。”
“但風憲之事乃是祖製,陛下不好直接開口,正好申大人你此次撞上了,於是陛下就藉機提起來,以震懾一批言官,讓他們對新政的事謹慎發言。”
申用懋腦門上的汗更多了:“那此次我若是想要避禍……就得要支援陛下彈壓風憲之事,甚至廢除言官風聞奏事的權力?”
侯恂點點頭:“不用完全廢除,你隻要配合陛下就好。比如,讓言官針對新政的發言都言之有據即可。”
一旁的喬允升忍不住笑了:“言之有據?若是如此的話,言官還有什麼用,豈不是成了擺設?”
侯恂說道:“以當今陛下的作風,他要厘清稅製是誌在必行的,必然不想引起太多非議,言官當然隻能是擺設!”
喬允升不說話了。
申用懋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
現在他要麼得罪皇帝,難逃一死;要麼對風憲之事,動搖言官們風聞奏事的權力,留下千古罵名。
一根筋變成兩頭堵了。
他忍不住哀歎:自己不就是蛐蛐了兩句陛下和魏忠賢嗎?怎麼會變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