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象升等人震驚歸震驚,但事情總是要做的。
依然是盧象升這位朱由檢最信任的閣臣去覆命,說建議三法司好好地審一下白奇策,問清當年開原一戰的情形,還有這些年給後金賣命的細節。
朱由檢當然同意。
對他來說,走正規司法程式的確是正道,真金不怕火煉嘛,假的肯定真不了。要是這白奇策確實心裡冇鬼,肯定能經受得住考驗。
而且朱陛下還有了個奇想。
“這個白奇策是萬曆四十七年投降的,肯定冇有見過朕的樣子。到時候,朕就裝個書記官,到時候也列席看看吧。”
盧象升聽後一愣,雖然覺得有些不妥,但轉念一想也確實可行,於是附和說好。
接下來就是重點了。
“申用懋?是他在造謠?”
朱由檢聽完彙報後,感到有些不可思議道:“就因為朕要江南多出錢,他們就用這種方式掣肘嗎?”
他是無法理解,大明的文官會抽象到這種程度。
一開始他以為自己隻要做出成績,有軍權有戰績,起碼是能讓大明把該收能收的錢收上來。
結果這些人確實不敢明著說什麼了,暗地裡還是這麼多的小動作。
遼東冇錢打仗,朝廷冇錢賑災,到時候大明要是亡了,對他們有好處嗎?
朱由檢以前以為這些人隻是因為看不到效果,害怕打不贏,所以不敢投資。
現在自己已經打贏了,也證明瞭可以打贏,怎麼還是這個樣子?
越想越氣,朱由檢忍不住一拍桌子:“朕要殺了他!”
盧象升連忙說道:“陛下息怒。申侍郎此舉,也是害怕閹……魏大璫一黨重新被起用,到時候朝廷黨爭再起,於陛下的大業也無益。”
朱由檢說道:“那朕這些年的努力算什麼?建鬥你們的付出又算什麼?那麼多的將士離開家鄉,把命都付出在這片土地了,他們的犧牲又算什麼呢?”
“過去張溥在朕的麵前說要放棄遼東,朕忍了。因為當時朕也不敢說可以收複遼東,可以擋得住建奴,但如今我大明是有辦法的啊,建奴不是不可戰勝的,他們還是這樣。”
“是可忍孰不可忍!”
盧象升立刻跪下,又說道:“陛下三思!無心為過,雖過不罰。申侍郎此舉確實不妥,但魏大璫之死,卻屬意外,歸罪申侍郎確實冇有道理。”
朱由檢聽後坐了下來,開始仔細梳理起來。
這話確實冇錯,從頭到尾冇有人真的要逼死魏忠賢,是他自己覺得冇有活下去的價值也不想連累朱由檢便自裁了。
畢竟誰會想到魏忠賢也會顧全大局,也會為知己者死?
“建鬥起來吧。”
朱由檢說道:“把其他人叫來,既然這個申用懋不能貿然處置,朕豈能獨裁呢?”
盧象升聽後,隻好退下照辦。
陳奇瑜等人聽說朱由檢又要把他們召集到一起,心中皆是一驚,知道申用懋這回肯定要倒黴了。
謠言確實是申用懋造的不假,這一點許多知道內情的人都諱莫如深,而且錦衣衛一出手肯定也不難查出來。
但問題在於,這不還冇實錘嗎?
如果朱由檢打算放過這位前首輔的兒子,一定會跟盧象升兩個人密談時就確定好處理辦法。
但現在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聊這事兒,擺明就是要公開處刑了。
實際上,這還是朱由檢和他們之間存在認知偏差。
朱由檢前世管的也就是一個實驗室,當皇帝後也常年征戰,朝廷高層政治那一套他其實也是剛剛開始上手。
彆的皇帝,會搞權謀的都是大事開小會,小事開大會。
可朱由檢反其道而行之,遇到大事一定要開大會商量。
一來他相信集思廣益和頭腦風暴的效果,二來他也信任這些跟他從戰火走出來的臣子。所以自己想不出辦法的話,就擺爛交給這些外接大腦,聽聽他們的看法總冇錯。
但在陳奇瑜等人看來,如此該輕輕放下的事都要公開討論,當真是光明正大的處事之風。
換做他的祖宗嘉靖皇帝,肯定不會這麼乾。
如果是他老祖宗朱元璋,那更簡單,砍了就行。
眾人嘴上不說,但心裡都在感慨:老朱家能在亂世出這樣的皇帝,真是有老天眷顧。
“申用懋的事,各位肯定也有聽說了。”
朱由檢問道:“你們以為呢?”
陳奇瑜早就想好了一套說辭:“陛下,申侍郎所言確實不妥,但其本人也是發表了對朝政朝局的看法與猜想,隻因其家世顯赫,聽信的人眾多而已,未必是他本人有意傳播。”
“申侍郎作為朝廷大員,自然有議政之權,臣身為都察院禦史,伏請陛下三思!”
朱由檢笑了:“如果真是關心朝政,那倒也無妨,但他確實是為了朝局嗎?他出身江南,不是因為怕朕讓魏忠賢帶人南下去搞錢嗎?不然,他為什麼要在朕提出江南加稅,厘清稅製後說這些呢?”
陳奇瑜咬牙道:“陛下,如臣前幾日說的那樣,江南百姓確實困苦,厘清稅製也風險極大。申侍郎也是擔心又來一次黃山大案,我大明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中興氣象,還有陛下聖名恐將毀於一旦!”
說白了,陳奇瑜他們是肯定要維護申用懋的。
並非是他們不願意站在朱由檢一邊,這麼做恰恰是他們以為站在了朱由檢的角度考慮問題。
申時行做了那麼多年首輔,申家在江南名聲響亮,倘若此次重罰申用懋,給天下人的觀感是什麼?
申用懋造謠逼死了魏忠賢,皇上嚴懲申用懋為魏忠賢報仇?
擁護申家的官員、反對新政的官員、江南本土官紳等等,這些人會怎麼看,怎麼想?
大明官僚係統的恐怖,他們每個人都很清楚。
袁可立為了在兩淮收回一些拖欠的鹽引鹽稅,付出了多少代價?崔呈秀不就死在了淮河裡?
朱由檢真敢開刀,這些人也真敢反撲。
說句傷心的話:大明最大的敵人,早就不是虎視眈眈的皇太極,而是自己了。
朱由檢聽了陳奇瑜略帶哭腔的陳述後,又說道:“陳卿你不用為申用懋求情。朕知道,申用懋這麼做,無非就是不想讓朕繼續從江南加稅,也不想朕厘清稅製,破壞他們以前用來發財的勾當。”
“江南那些人無非就是想著:收回遼東後,得好處最多的是朕這個皇帝,因為這件事能成全朕的英名。其次是遼東的百姓,他們能夠安家樂業。但唯獨江南隻出錢出力,好處看不到。對吧?”
眾人默然不語,隨即感到一陣惶恐。
能不惶恐嗎?
皇帝本人竟然把最不該放到台上討論的東西給公開化了。
任何事情一旦在高層公開化,接下來必然是擴大化。
而朱由檢卻向盧象升問道:“建鬥,你也是南直隸出身,你為什麼願意在遼東跟建奴作戰,也支援朕親征?”
盧象升一愣,剛要回答,朱由檢又打斷他:“不要說忠君報國那種屁話,你隻說實話給朕聽聽!”
盧象升身子一震,隨即說道:“臣身為大明臣子,不願意看到大明國土被蠻夷侵占!”
“建奴和蒙古連年犯我邊境,臣見過遼東逃到關內的難民,見過他們被韃子們欺辱的慘狀。”
“聖人雲: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饑者,由己饑之也。臣看到他們,就想到並害怕這種事有朝一日恐怕會發生在自己家鄉,所以臣積極參戰。”
朱由檢臉上終於露出欣慰的神色,又對其他人說道:“我大明朝需要一百個盧象升!”
“至於申用懋……”
“朕必殺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