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州城內,朱由檢難得睡了一個安穩覺,但一睜眼就又麵對許多問題。
首先是大淩河城那邊傳回了訊息。吳襄在回覆裡寫:城中眾人得知錦州東風大炮的威力後,上下如狂,軍民士氣大振。然後就是一些仰賴陛下天恩一類的恭惟,最後才說大淩河城外的金軍有收縮跡象,城防修築工程順利不少,定能守住這個鎖鑰重地。
這本來應該是個好訊息,但配合第二件事就不是如此了。
後金停止了攻城的舉動,但也冇有走,反而在城南和城西有行動的跡象。
“建奴這是想繼續利用杏山堡圍困錦州,不過是改變了方向而已。”
軍議上,袁崇煥指著地圖說道:“他們想要在我們南麵截斷援軍,讓我們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孫傳庭皺眉道:“如此說來,北麵的廣寧也會有敵人?”
袁崇煥說道:“不錯,想對錦州圍點打援的話,他們這一萬多人遠遠不夠,隻有讓廣寧方麵也出兵,甚至是放棄鬆山堡和杏山堡兩地都押上來。”
陳奇瑜算了算:“這麼一來,他們發動四萬甚至五萬人都有可能啊,太下本了吧……”
話到一半他就不說了。
皇帝就在錦州,皇太極他們能不下本嗎?
袁可立捋了捋鬍子,說道:“建奴以前作戰,最多兩萬人就足夠攻城略地,不可小覷啊。依我看,錦州也必須主動出兵打破僵局才行。”
文官們也紛紛點頭,對這個想法表示同意。
吳三桂出列,對朱由檢道:“陛下,臣願意出城與建奴一戰,帶兵馳援大淩河,擋住寧遠敵軍!”
錦州北部幾乎都是高山,後金想從廣寧派兵過來,就必須通過大淩河城。
換言之,這場大戰的第一個拳頭,不是落在趕來支援的勤王軍身上,就是先落在大淩河城上。
吳三桂這麼積極,除了殺敵報國心切,還有就是因為守在大淩河城裡吳襄是他親爹。
朱由檢當然知道這個事,於是向袁崇煥問道:“袁卿,這個安排應該冇問題吧?”
袁崇煥沉思片刻,說道:“陛下,臣明白小吳將軍的忠孝之心。但臣以為似乎應該先集中兵力,與正在趕來的滿桂前後夾擊。”
“隻要消滅城南的建奴,奪回鬆山和杏山,再去支援大淩河城能夠更加從容。”
吳三桂急了:“都督這樣算得不對吧?那可是一萬多的建奴大軍,外加鬆山、杏山兩個易守難攻的堡壘,要打多久呢?”
“建奴既然要對陛下動手,從北邊抽調多少人手都是有可能的!大淩河城內就隻有一萬多守軍,撐得住嗎?隻怕等你和滿桂聯手殲敵後,大淩河城就丟了!”
袁崇煥麵沉似水:“小吳將軍,你的擔心本都督清楚,但算錯的是你!大淩河城也是有城防的,雖然還不完備,但抵抗一段時間總夠。”
“滿桂最遲明日就能到,我軍如今裝備精良,又有東風大炮作最後保障,野戰不怵建奴,也能速戰速決。”
吳三桂不解道:“既然我軍今非昔比,為何不能先去救大淩河城呢?寧遠還有五六萬的勤王軍,遲早能撐破這一萬多建奴,但大淩河城落入敵手後,把廣寧的敵軍放進來,不是更難打了?”
袁崇煥皺眉道:“寧遠那邊的勤王軍自然可以過來,但正是因為能撐破這些建奴軍,所以纔要速戰速決!不然,被對方圍點打援的企圖得逞,豈不有損我軍士氣?”
“再說了,從錦州去救援大淩河城路途較遠,萬一半路遇到埋伏,豈不是重蹈薩爾滸的覆轍?小吳將軍,大局為重,莫要因為私情廢了大局!”
吳三桂:“不是私情!我不明白,勤王軍被打敗影響士氣,大淩河城丟了就不影響士氣了?”
二人越說越激動,朱由檢坐在位置上聽他們爭吵。
軍事麻煩就麻煩在這裡,每個人心裡都有一筆賬,都能為自己的選擇說出一百個理由,戰爭也看似有無數的解法,可實際上結果隻能有一個。
冇想到,即便打出了優勢,還是要麵臨戰略決策的問題。
大淩河還有南麵的多爾袞,究竟要先打哪個,現場文武也相繼開始了爭辯。
朱由檢隻好看向現場資格最老的袁可立。
“先生你以為如何?”
袁可立沉默了一會兒,拱手問道:“陛下,臣請問,這次陛下出兵,是為了什麼?”
朱由檢疑惑道:“自然是收複遼東,犁庭掃穴。”
袁可立接著問道:“那陛下一直在錦州這邊打轉做什麼呢?”
朱由檢愣住,其他人也是臉色一變。
袁可立的目光落在地圖上,語氣激昂地說道:“袁都督說打多爾袞,小吳將軍支援大淩河城,或是為了穩妥守住錦州,或是為了救父心切,但其實最後兩邊守住又如何?不一樣還在原來的地盤裡打轉?”
“結果是錦州守住了,陛下安全了,恐怕多爾袞也他們也帶兵跑了,廣寧的敵人也退回去休整,我軍再想打出去還是困難重重,結局其實是一樣的。”
袁崇煥頓感臉上發燙,吳三桂索性低下頭。他們剛剛確實冇有來得及往前多想。
袁可立繼續說道:“陛下勵精圖治,養精蓄銳三年纔有這麼一次入關大戰,下次又要多少年呢?”
“陛下說過,這次要打得建奴三年不敢西望,但在臣看來,這一戰打完後,我大明也是三年緩不過來的!江南財稅不可能取之不儘,北邊的天災也不會一下消失,陛下此戰後必須與民休養生息。否則大明確實不會亡於建奴之手,卻可能亡於流寇!”
“所以臣以為:這次打得建奴三年不敢西進還不夠,起碼要打得他們五年不敢對大明動兵。陛下,我們這一戰,必須義無反顧!”
眾人聽完這話,紛紛肅然。
朱由檢站起來,走到地圖麵前,目光落在了錦州上方。
朱由檢淡淡說道:“先生不妨把話講得明白一點。”
袁可立拱手一拜:“臣請陛下向北!”
朱由檢看了一眼袁崇煥,後者連忙挺胸抬頭,目光堅定。
朱由檢從容起來,對在場文武說道:“大軍東出錦州,與敵主力在大淩河決戰,然後往北,收複廣寧!”
這是他近日第二次做出明確的軍事部署,在場文武還有些不習慣,一時間瞠目結舌。
朱由檢還以為是自己哪裡說錯了,又看向袁可立和袁崇煥:“朕的部署可妥當?”
誰知,兩個在遼東鏖戰多年的一老一少兩代經略此刻竟都已經淚流滿麵。
袁可立咬著下唇,下跪拜道:“冇有錯……吾皇,萬歲,萬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