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隱藏自己行跡,低調進入錦州城,已經是四月十七日的事了。
此時他身邊武將隻剩下孫傳庭和吳三桂二人。
盧象升、秦良玉坐鎮寧遠,守著天子儀仗來迷惑後金。其餘的如左良玉、祖大壽則守在寧遠和錦州之間的大興堡、大勝堡、大福堡,確保兩地不會被後金沖斷。
說起來,在寧遠升起龍纛誆敵這個戰術,朱由檢一開始心裡是不讚同的,因為厚道的他一直覺得如果這樣搞的話,騙了敵人也騙了自己人,將來龍纛和天子名聲的公信力也會下降。
但眼下打勝仗比什麼都重要,朱由檢堅持來錦州已經算微操了,他不敢再亂動部署,隻好答應下來。
進城後,朱由檢第一時間就召方以智、徐光啟和湯若望密談起來,之後聽說袁崇煥也已經秘密進城了,這才讓禦營文武過來議事。
袁崇煥介紹了目前的部署後,又說道:“從臣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還有大約一半的部隊冇能休整進入位置,其它的都已經有序開始修城備戰了。”
陳奇瑜皺眉:“還有一半?是哪些人?如今兩軍陣前都快展開了,還有人如此貽誤軍機,真該軍法從事了!”
袁崇煥則說道:“侍禦莫要驚慌,主要還是薊州兵和大同、宣府那邊的部隊,滿桂和武定公曹變蛟兩個總兵爭著要做先鋒,在錦西一帶耽擱了一下。”
此話一出,大家都有些無語了。
滿桂背後是三邊總督孫承宗,他手下的宣府兵和大同兵都是久經戰陣的老兵尖兵,脾氣大得很。
曹變蛟身上的武定公爵位是靠米脂戰死的爹,南陽戰死的叔叔換來的,他本人年輕也冇什麼戰功,當然急著要表現自己。
而且過去後金經常翻越長城在薊州一帶打劫,薊州兵跟女真人早就是你死我活的血海深仇了,哪怕曹變蛟不想爭,恐怕手底下的人也要逼他去爭。
重重因素疊加到一起,兩夥人不打起來纔有鬼呢。
但怎麼說呢?爭著出戰總比爭著逃跑強。
以前的明軍願意出來朝天放兩箭就算對得起朝廷了,哪裡有這樣積極請戰的事?
朱由檢問道:“那現在處理了嗎?”
袁崇煥道:“回陛下,臣已經送了軍令過去,調滿桂到錦州城外紮寨守城,應該很快就冇事了。”
“但如今有些堡壘還冇及時部署到兵力,尤其是大淩河、小淩河一帶,恐怕敵人會提前進攻。”
“眼下天氣一天比一天熱,大淩河的水量也會逐漸暴漲起來,對他們騎兵渡河作戰不利,所以交戰就在這幾日了!”
現場眾人聽了這位主帥的判斷後,全都沉默下來,細細思量著什麼。
孫傳庭忽然問道:“袁大都督,既然如此,敵人有冇有可能先行渡河攻錦州?”
這個擔心是有根據的,因為滿桂還在路上,錦州城外前陣子因為大淩河城的緣故,已經飽受後金大軍摧殘,目下防守並不算嚴密,城外隻有錦昌堡一個據點了。
袁崇煥搖搖頭:“不會,建奴眼下還盯著大淩河城,況且他們這次打大淩河,就是為了從容拿下錦州。”
“隻要吳襄他們還在城內死守,就不用擔心建奴亂來。”
孫傳庭微微頷首,算是同意了這個看法。
袁崇煥見大家臉上還有些不安,又說道:“滿桂匆匆趕來,一時間肯定也形成不了戰鬥力,需要起碼一天休整,算起來,得要三日後才能出戰了。”
袁可立皺眉:“三日?莽古爾泰和多爾袞會等我們三日嗎?”
袁崇煥搖搖頭:“當然不會,但我以為:大淩河城即便城防未能竣工,但守兩日問題不大。”
“若是一旦失守,把部隊撤到小淩河堡,再行搶奪就好。”
話已至此,再無人應聲。
然而,誰都冇想到,轉過天就有斥候送來一條令人震撼的軍情。
一萬多後金大軍正在強行渡過大淩河,無視了大淩河跟小淩河,直奔錦州而來!
這個訊息震撼了錦州禦營上下,文武官員都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剛起床的朱由檢聽了張維賢的彙報後,門外就響起了許多嘈雜的聲音。
有幾給事中紛紛大喊,罵袁崇煥是狂妄自大,還有人說城中定有奸細,走漏了聖駕在此的訊息。
陳奇瑜隻披了官服,伏地拜道:“陛下,錦州眼下危急,還請陛下趁著建虜完成合圍之前,速速移駕去寧遠吧!”
朱由檢讓王承恩幫自己梳洗,換上一身窄袖文武袍後走出來:“慌什麼?當初在南陽,不一樣是敵人兵臨城下,現在城內有守軍五萬,對他們一萬多人,優勢在我,怕什麼?”
陳奇瑜則說道:“陛下,今時不同往日。那些建虜都是虎狼之師,豈是福王叛軍那樣的烏合之眾能比的?而且臣聽說他們還帶了許多大炮過來,明顯就是知道陛下在此,所以過來奇襲的!”
“我軍尚有半數未能過來,而且恐怕建虜此番是為了圍點打援,將我軍各個擊破……總之,錦州危矣!”
“當年薩爾滸和廣寧失守教訓猶在,為大明江山計,陛下千萬不可掉以輕心!”
這些文官都是萬曆或者天啟年間走過來的,對遼東逐步淪陷的事可謂曆曆在目。
撫順、清河、開原、鐵嶺、瀋陽、遼陽、薩爾滸……這些地名和城池,都是血淋淋的教訓呀!
但朱由檢不知道這些,所以他的“恐金症”冇有那麼嚴重。
再說了,他努力以前明軍不堪一擊,如果他努力了明軍還是不堪一擊,那他不是白努力了?
朱由檢篤信天道酬勤,在他眼中,這世上除了數學題外,隻要用心都是能做出成果的。他相信自己和盧象升、袁崇煥等人過去幾年都冇有荒廢。
更何況,他這次還有個大殺器在手。
雖然還冇實驗過威力,但也總有七成把握。
“諸位愛卿,你們先把衣服穿好吧。”
朱由檢說道:“既然建虜來了,就隨朕去城上一觀!”
話完,朱由檢一麵讓張維賢去叫徐光啟,一麵快步穿過眾大臣,往城樓而去。
路上,袁崇煥的嗣子袁兆基匆匆過來謝罪,說這次戰略誤判罪在臣工等等。
朱由檢當然不想聽這些廢話,隻問了袁崇煥在哪兒。
得知袁崇煥正在部署守城,朱由檢又繼續往前走。
正在城樓緊張調集援軍的袁崇煥等人看到朱由檢前來,驚嚇過後趕緊下跪。
“臣無能,戰端一開,竟然讓陛下率先身處險境!臣……萬死!”
袁崇煥現在腦子完全亂了,他冇想到,多爾袞居然直接出奇兵,直接插入了到了錦州和大淩河城中間,完全不怕吳襄他們,直接就掐中了明軍命門。
朱由檢扶他起來:“建虜又不是我們手下,本來就不會按我們的部署去打仗。袁卿何必自責?”
“朕過來,本來也隻是給你們打氣而已,你接下來不用慌,該怎麼打就怎麼打。朕一會兒就在這城上,看你們如何退敵!”
“你把朕當個吉祥物就好。”
袁崇煥愣了一下,大致明白“吉祥物”的意思後,愕然道:“臣定會鞠躬儘瘁,不讓建虜傷到陛下分毫!”
此時,外麵光線充足,視野開闊,錦州城外吹起一陣狂風,也吹動了兩軍人心。
為朱由檢寫下《與建虜持久作戰疏》的韓爌手拿紙筆,努力讓自己的手穩定下來,寫下一行字:
“崇禎三年四月戊申,建奴兵圍錦州,廷議洶洶,請舍錦州而衛寧遠,上不從,慨然守城退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