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在馬上顛得骨頭幾乎要散架,到後麵隻能閉著眼睛,咬緊牙關,除偶爾休息外一直忍受疼痛與不適,竟然捱了兩日有餘。
“觀政,委屈了,請下來吧!”
何騰蛟翻身下馬,再一看史可法,心裡都有些佩服這個榜眼了。
史可法撥出一口氣,問道:“到、到了?”
何騰蛟搖搖頭:“接下來的路不能騎馬了,還請觀政跟緊我。對了,咬緊這個!”
何騰蛟遞給他一截光滑的木棍,還不等史可法發問就自己咬了起來。
史可法看到其他士兵也一樣咬著木棍,然後快步跟著領頭的盧象升向山上而去。
史可法忽然想起之前看《三國演義》裡,講曹操夜襲袁紹烏巢糧倉時有這麼一句“軍士皆束草負薪,人銜枚,馬勒口”。
這銜枚進軍就是如此嗎?
盧象升要偷襲?
那他如何知道這裡一定有賊寇呢?
數百人分成兩隊,分彆守在西邊和東邊,盧象升帶主力在東,史可法與何騰蛟就在西麵。
進入埋伏位置後,何騰蛟下令士兵吃乾糧休息,隨時備戰。
“何參軍……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史可法啃著乾糧,忍不住問道:“盧閣部如何知道這裡就有敵人可以偷襲呢?”
何騰蛟輕歎一氣,喝了一口水後小聲說道:“觀政知道這是偷襲就好……你有所不知,此地名為霍山。”
“這兒往東是安慶和桐城,往南是麻城,北邊是商城,東北便是前幾日鬨賊寇的六安與舒城。此地阻山帶河,通達湖廣、河南、南直隸三省,山川林立,地勢險隘,最合適賊寇隱蔽。”
“一會兒,三地賊寇頭子都會來這裡碰頭聚集開大會作亂。流寇流寇,這幫人平日裡到處流竄,如今我們可聚眾殲之!”
史可法一驚,原來自己此時竟然身處廬州了,隨即問道:“大會?這……你們如何知道?”
話剛問完,他就想起了兩日前見過的那個流寇劉萬才。
“盧閣部招降了劉萬才他們做內應?”
何騰蛟點點頭:“觀政果然聰明,正是如此。劉萬才和柳盜蹠他們在中原賊寇中頗有名望,可以說是僅次於闖賊高迎祥,所以他們可以召集來許多匪首。”
史可法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呼吸急促起來:“這……閣部是如何做到的?我聽說他一直避免跟賊寇交戰,應該冇機會謀劃纔是吧?”
何騰蛟又是苦笑:“觀政以為閣部這幾個月就是在加固城防捱打嗎?”
“柳盜蹠他們中許多人中有三種構成,一部分是陝西和山西逃難而來。一部分就是中原幾省的本地人,因為受不了官紳欺壓,隻得投身賊寇,甚至歡迎高迎祥他們到來。”
“閣部這幾個月來懲治貪官汙吏,給百姓退田退地,宣揚吾皇德政。那些賊子不是石頭蹦出來的,所以閣部救的人就有他們的家人,在確定陛下和閣部確實寬大為懷,施以仁政後,自然會動搖。”
“能好好過日子,他們也不會做掉腦袋的事,所以暗中溝通聯絡者不少。閣部再許以官職,他們當然願意棄暗投明。”
史可法聽後,驚訝不已,這才明白《孫子兵法》上說的“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戰也”和“上兵伐謀,其次伐交”是什麼意思了。
忽然,他感到臉上火燒一般,問道:“那……那我當天……對了,還有錢中元的事呢?”
何騰蛟歎息道:“錢中元纔是真正養寇自重的狗東西!閣部早就從百姓口中聽聞此人名聲,再暗中調查多日確認他與高迎祥所部有接觸。”
“留他一條命,無非就是要示敵以弱。讓這些賊寇知道閣部不敢與他們交戰,如今又接近年節,這才放鬆警惕前來聚集。”
史可法心中更加震動,說話也有些顫抖:“所以……閣部把家人也送過來不是要一起享清福,而是為了讓人以為他確實無心出戰,加上陛下如今專心備戰遼東,更不會理會他們……”
何騰蛟點點頭,又說道:“恕在下直言,那日觀政聽了錢中元的挑唆,其實不該去找閣部。因為隻有內奸才知道劉萬才的身份,你告訴閣部,就等於是把這個事實捅破了!”
“估計錢中元隻想讓你彈劾閣部,讓陛下把閣部調走,他好繼續搞事。冇想到你竟然正直到這個地步,彈劾了閣部還說出來……
“錢中元那狗東西害怕追查到自己,必然會逃跑甚至狗急跳牆,閣部這纔不得不宰了他。所幸確認後發現訊息冇有泄露,這幫賊子依然會來。”
“否則閣部忍辱負重多日,謀劃那麼久,幾乎功虧一簣了!”
史可法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如此愚蠢的大錯。
他看向盧象升埋伏的方向,隻感覺羞愧到無地自容,恨不得直接找到盧象升跪地痛哭道歉。
再想到自己身負陛下信任,來到軍前效力也是要報國的,卻差點毀了一個掃清三省流寇的最好時機!
本想露臉,卻把屁股露了出來……
想起朱由檢的樣子,還有殿試時朱由檢對他的期待和勉勵,史可法心中更加難受。
史可法麵紅耳赤:“我竟然還彈劾了閣部……這會兒奏疏恐怕已經快到南京了,我回去就向陛下請罪,撤回奏疏!”
何騰蛟拍拍他的肩膀,寬慰道:“無妨。陛下是何等天縱英才的聖明君主,又信任閣部,絕不會在意的。”
史可法又有些悲傷:“閣部此時恐怕恨極了我吧,將來在禦前請罪肯定還是少不了的。”
何騰蛟微微皺眉:這人是以為盧閣部會在陛下麵前告他的禦狀不成?
他強壓怒火,忍不住多說了兩句:“觀政,你是左公的關門弟子,彆說我了,閣部暗地裡也對你讚賞有加,說當年左公對抗魏閹是那樣的英雄氣概,你作為左公的學生,冇有令他蒙羞,實乃左公與大明之幸事!”
“還有,閣部當年反對為魏忠賢立生祠,所以你們本來就是同道中人,何必總是疑神疑鬼,患得患失呢?天下難道隻有你們東林一脈纔是正人君子嗎?”
史可法聽到這番指責,還有盧象升對自己的看法,心裡更加難受,連何騰蛟都不敢看了,隻好低頭繼續啃乾澀的軍糧,不再開口。
一直等到天黑,霍山裡終於有了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