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敦吉在大堂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說道：“袁軍門，我知道你是有聖旨的，但你也不能什麼都查啊，萬一真的查出什麼呢？”
袁可立麵色不改：“哦？難道田公子知道什麼不該查的東西，不妨說來聽聽。”
田敦吉冇有上套，而是說道：“袁軍門，實不相瞞，我這次過來，是受到一些鹽商的委托，他們願意上交一部分隱瞞的鹽引，而且都是現金交付，如何？”
這裡就要說一下鹽引了。大明開國之初，由於北方未定，需要在建立各種衛所要塞保衛邊陲，但北方糧食自給自足都勉強，更不要說養一支可以抗衡蒙古騎兵的軍隊了。
太祖朱元璋想到的解決辦法，就是讓江淮的商人運糧食去這些衛所，到地方後衛所會給一張鹽引，這樣商人再到固定的鹽場兌換一定數量的鹽，又送到指定的行鹽府縣進行售賣。
商人重利，所以願意為了可以賣更多鹽運送大量糧食支援邊軍。他們賣鹽的同時也給朝廷納稅，可以說是多贏。
但這辦法到大明第四個皇帝宣宗時就開始變樣了。以前是在固定的行鹽府縣售賣，現在則是出現了“富商僉市”的現象。
比如一個老百姓想要買鹽，他不是直接去市場，而是到官府認可的商鋪去交錢，再由商鋪交付食鹽。
後麵又出現了大量作為中間商的牙人，在官府與商人之間作為代理人，加上藩王、官員本人開設私鹽店等等。
到萬曆年間，大明鹽政已經成了一團亂麻和屎山程式碼，隻能勉強跑得動，但崩潰不過時間問題，重點是朝廷已經很難從裡麵拿到錢了。
袁可立冇說話，等田敦吉往下說。
田敦吉隻好說道：“是這樣，他們聽說袁軍門雷厲風行，所以想要主動投案，交代自己過去隱瞞了多少鹽引冇有入賬。”
鹽商售賣食鹽之前，牙行與官府議價，之後還要幫官府收取鹽稅，這中間的操作空間就太大了，隱匿鹽引避稅就是一種。
黃立極冷冷一笑：“他們這是想用錢買自己的命了嗎？”
柳祚昌說道：“黃閣老說話不要這麼難聽，二位代陛下來巡鹽，不也是為了搞錢給遼東當軍餉嗎？”
“隻要是錢能解決的事，那就用錢來解決，冇什麼大不了。”
黃立極剛要開口，袁可立則說道：“那就談錢吧，多少？”
他不指望自己可以搞定江南鹽政的亂局，隻要可以撕開一個口子就好。
隻要他們願意表現出誠意，袁可立也不會一硬到底。
澄清玉宇，收拾亂局，還要靠南京裡的朱由檢陛下。
田敦吉與柳祚昌互相看一眼，都笑了。
“他們說了，一共十二萬引，隻要軍門一句話，要現銀還是折算成糧食送到南京都行。”
袁可立都氣笑了。
如果是一百二十萬引，他甚至可以勸朱由檢不要追究崔呈秀這個閹黨的死活。
因為這個數字可以養出一支精良的遼東鐵軍和更新火器。
而且他承認瞞報一百二十萬引，明年就要多交一百二十萬引，不說解決大明的財政問題，起碼可以讓上萬饑民吃飽飯，如此就少了上萬反民。
現在，就十二萬引？
以為陛下派老夫來跟你們討飯嗎？
袁可立看向黃立極：“黃閣老，你說說，這裡麵有什麼門道冇有？”
黃立極笑了：“十二萬肯定不是原來的數。想來是他們背後的人報了二十萬左右，他們和鹽商一合計，吃了起碼八萬引的回扣。”
“死到臨頭還要多貪，我以為我已經夠過的了，但陛下登基後也不敢再伸手，今日真是大開眼界啊。”
田敦吉冇想到一下子就被識破，立刻說道：“軍門，閣老，你們莫要血口噴人了。這十二萬引足夠你們交差了，也能讓陛下過一個肥年，你們還要怎麼樣？”
袁可立喝道：“你也配提陛下嗎？”
田敦吉被震得一抖。
袁可立說道：“陛下在南京，不翻修宮室，不喜奢侈，常服不過八套，龍袍都要每日換洗。”
“禦營和南京官署的官員也跟著一起過苦日子，你可以去看看。現在你說陛下清理鹽政是想過個肥年？以為本官不敢動你嗎？”
田敦吉咬牙道：“袁可立，你以為你真能在這裡翻天？我爹可是國丈！”
袁可立說道：“陛下殺秦王和福王時，眼睛都不眨一下。區區外戚……說起來，你連官身都冇有，能在本官麵前說這麼多廢話，已經是本官看在陛下份上讓著你了！”
田敦吉又一次愣住了。
其實他本來是可以有官身的，但因為朱由檢登基之初太擺了，壓根顧不上。
後麵周皇後他爹，也就是被高迎祥宰了的周奎雖然被封爵，但很快被派去查藩王財務。一看這陣勢，田弘遇一家也不敢要什麼爵位了，隻能藉著皇親國戚身份來耀武揚威而已。
袁可立下令道：“來人，把外麵那些鹽商都抓起來，還有田敦吉，收監待審！”
田敦吉一看這樣，立刻慌了：“袁可立！我是貴妃的親弟弟，你敢抓我……我要見陛下，我要見陛下！”
袁可立不再理會他。
來之前朱由檢就有過交代，皇親國戚和四品以上不用他操心。
他現在就是相信朱由檢不會虎頭蛇尾。
柳祚昌看到錦衣衛把田敦吉拖下去後，說道：“袁軍門，你這是要學海剛峰那樣鐵麵無私嗎？你可想清楚了，海剛峰是什麼下場？”
海瑞當年在上疏懟嘉靖後名動天下，嘉靖皇帝冇有殺他，等到隆慶登基又把海瑞給放了出來，當成官員楷模一樣供著，升右僉都禦史，巡撫應天。
但是因為得罪太多士大夫，尤其是當時的內閣首輔兼救命恩人徐階，引起朝野公憤，
罪名還挺可笑：庇護奸民，魚肉士大夫。
海瑞最後明升暗貶，在南京以閒職養老，清貧一生，死後險些無法下葬。
柳祚昌的意思很明確：為老朱家得罪人不值得，最後人家還要把你給賣了！
袁可立深深看了柳祚昌一眼，說道：“老夫不殺你，是因為跟皇上有約在先，其次是要用你這條命給背後的人傳句話。”
“你告訴他們：大明今後要變天，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