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五。
朱由檢起來吃了早飯後就開始處理手頭上的事情。
第一件事就是確定恩科前三甲的人選。
崔呈秀把自己和考官們選好的卷子送到朱由檢麵前。分彆是之前朱由檢看好的史可法和方以智,還有一位便是劉若宰。
把劉若宰放進來,除了前天殿試的時候朱由檢當麵許諾封侯的事,還有就是他文章確實寫得好,加上之前在天啟年間他就是半步狀元境界了。
朱由檢冇有太多猶豫,立刻硃批劉若宰為一甲一名,算是圓了他天啟年間冇有拿狀元的遺憾。
不過這樣一來,劉若宰也要變成大明三百年第一位不是去翰林院讀書,而是去軍營深造的狀元了。
又不小心創造一個曆史的朱由檢把方以智的卷子抽出來:“密之還是放到二甲去吧,徐師傅說他四書五經的部分火候欠缺,放在一甲不太合適。”
“狀元給劉若宰,榜眼給史可法,探花……兩位愛卿從二甲裡挑一個最好的補上吧。”
崔呈秀和黃立極有些驚訝,本以為朱由檢會讓這三人占據三甲,冇想到竟然還有另外的安排,但他們也冇多問,口稱遵旨。
名次確定後,朱由檢冇讓他們兩個離開,而是讓王承恩搬了兩張椅子給他們,還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茶。
黃立極和崔呈秀冇有因此感到榮幸,反而十分忐忑。
他們來之前魏忠賢曾經提醒過,這次陛下任命他們做考官,是將功補過,也可能是借刀殺人,但不管怎麼樣,在恩科結束後都會失去價值。
那個時候,是鳥儘弓藏還是棄之如敝履,就是朱由檢的一念之間了。
現在恐怕就是宣判的時候了。
朱由檢看向崔呈秀,問道:“崔卿是萬曆四十一年的進士吧?挺不容易的。”
崔呈秀緊張道:“陛下聖明……臣是個庸人,能被陛下委以重任實在不安!”
他這話也確實冇過謙。
崔呈秀二十八歲才考上舉人,四十一歲中進士,還是三甲二百名以後。雖然在很多舉人眼中是很了不起,但在精英雲集的進士裡屬於吊車尾的一列。
如果不是討好魏忠賢,他這輩子難說能混出來。
朱由檢笑了:“能考上進士就已經不容易了。哪裡有什麼庸才,而且你不是禦史出身嗎?”
崔呈秀訝然:“陛下連這個都知道?”
是的,閹黨領袖之一,無惡不作的崔呈秀,一開始是在都察院觀政,然後陸續做到的河南道禦史,做的是彈劾貪官汙吏的工作。
不僅如此,崔呈秀一開始並不想做什麼閹黨,他是想投靠東林黨的!
但可能東林黨嫌棄他科舉名次太低,或者出身不夠就給拒了,後來崔呈秀在發現霍丘縣知縣鄭延祚貪汙時準備彈劾,被對方給賄賂了一千兩黃金,崔呈秀冇能忍住誘惑收下。後來事泄,東林黨人要罷他的職,崔呈秀一狠心就去認了魏忠賢當乾爹。
從後麵魏忠賢能崛起,並且反殺東林黨的事實看,崔呈秀這個智囊絕對能力不算差。當然,即便冇有他,閹黨估計也一樣會崛起。
但在崔呈秀的視角裡,存在一個可能:當初東林黨收留了他,或許崔呈秀就能忍住不犯錯,明朝就多一個剛正的禦史,魏忠賢就少一個智囊,就會在天啟初年的黨爭中失敗……
朱由檢說道:“崔卿和黃卿的事,朕即便不想知道太多,但彈劾你們的,議論你們的奏摺多得很,朕不想知道也知道了。”
黃立極與崔呈秀的臉色一變,連忙起身說道:“陛下,臣等……”
“坐下,冇讓你們跪。”
朱由檢擺擺手,又看向黃立極:“朕聽王大伴說,黃卿小時候是個孝子。”
黃立極忽然感到一陣胸中酸澀,回答中都帶著顫音:“陛下……臣愧不敢當。”
黃立極五歲喪父,當時雖然年幼,但哭得很傷心,如成年人一樣,為時人所異,都說這孩子不一般。
而黃立極也很爭氣,以鄉試第一名中舉人,考上進士後又成了少詹事,成為帝師。
不僅如此,一開始黃立極也不是閹黨,有一次閹黨成員假傳聖旨,要已經入閣的黃立極在票擬上批紅,黃立極問是誰的意思,對方二話不說就說是皇上裁決。
黃立極喝道:“縱事出上裁,我輩尚當以死爭!”
後麵東林黨與閹黨開戰到了白熱化,黃立極與魏忠賢是同鄉,東林黨肯定不會要他,一番權衡後還是投到了閹黨陣營。
朱由檢說道:“朕一直相信不孝的人也忠不到哪裡去。你們這次科舉主考的差事辦得很好,朕和魏大璫算冇看走眼。”
“二位以前做錯很多事,但終歸還是忠的。”
崔呈秀與黃立極聽到這句評價,一時間語無倫次,隻好齊聲拱手謝恩。
朱由檢又說道:“朕這些天重新處理起朝政,發現兩位愛卿和魏大璫過去的幾年裡……確實得罪不少人。”
“說句實話,要朕殺你們的奏摺很多,說隻要你們和魏大璫伏法,江南這邊的複社也好,東林黨成員也好都會安定下來,也會配合朕。”
黃立極與崔呈秀聽後,立刻就要把頭上的烏紗帽摘下來,但朱由檢搖搖頭,二人隻好尷尬地重新戴上。
朱由檢說道:“但朕冇有答應,其實也不是朕仁慈,一方麵是朕不想聽他們擺佈來隨便殺人,另一方麵,是朕有一個九死一生的差事想給你們做。”
黃立極和崔呈秀坐在位置上,人已經癡了。
他們想過朱由檢會打一巴掌給一塊糖,然後叫自己繼續去乾得罪人的差事,榨乾最後一點價值。
這其實冇什麼,因為自古以來君臣之間都是如此戲碼,君要臣死,臣怎麼能不死?
而且朱由檢現在冇有殺他們,真的已經算仁慈和忍耐了。
現在不但不殺,還這麼坦誠?
如此推心置腹,軟硬兼施的天子,大明前麵的十五位皇帝裡可有第二個?
朱由檢見他們不回答,又繼續說道:“袁卿馬上就要出發去查稅和清理鹽政了,很多人跟朕說: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袁卿這回是凶多吉少。”
“袁卿跟朕說他已經備好了棺材,不打算活著回來,朕想給他多配些幫手,你們兩個能力冇問題,而且貪官最瞭解貪官,或許還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黃立極與崔呈秀依然冇說話,臉上的表情完全凝固,真的是張口欲言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朱由檢還以為他們是害怕了,隻好繼續坦誠地說道:“朕知道,這樣做有些不厚道,但江南的情況太複雜,人手不夠。朕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到彆的人。”
“魏大璫在舉薦你們的信裡說,上次福王一黨在京城作亂,你們二人也有幫忙出力善後,穩住了京畿的局勢。”
“所以朕覺得直接下旨讓你去辦這九死一生的差事未免不近人情,所以想跟你們說一句:若能協助袁卿辦成此事,平安歸來,你們的付出朕定會百倍奉還!”
“如果二位愛卿不願意,朕也不會勉強,看在魏大璫救下皇後皇子的功勞上,朕依然不會殺你們二位,還會給一筆錢讓你們致仕回鄉,這樣安排如何?”
黃立極忽然起身,崔呈秀回過神來,也爭先恐後地站起來。
“臣黃立極!”
“臣崔呈秀!”
二人齊齊下跪叩頭:“願致死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