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智冇想到朱由檢竟然親自召見自己，還有些冇反應過來。
本以為皇帝本人不會對自己的“異端學說”感興趣了，現在這種反差著實有些令他始料未及。
一種很奇妙的期待感又冒了出來。
方以智忍不住問道：“曹大鐺，陛下找我是要說什麼呢？”
按規矩他是不能這樣問的，不過眼下曹化淳很明顯願意對他例外。
“萬歲已經在華蓋殿裡等您了，看樣子是要和您詳談呢。咱家先恭喜您了……”
方以智愣住：“萬歲一個人等我？”
曹化淳笑了：“正是。”
方以智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加上路上一點點增多的錦衣衛，他的心跳也開始不斷加快。
他從前對這些深宮大內是有些不屑的，覺得無非就是幾間大一點的房子罷了。
但是一想到今天見到的天子就住在這裡，方以智竟然忽然明白了什麼叫天家威嚴。
前方華蓋殿裡，彷彿隱約有幾聲他才聽得到的龍鳴。
這便是大明天子的氣場？
來到華蓋殿前，方以智已經汗流浹背，下意識地就要行禮，但很快就有一個身影閃出來。
“是方密之吧？”
朱由檢一把拉住方以智的手“朕可等到你了！”
方以智都冇反應過來，就下意識地跟著朱由檢進去了。
“陛下……”
方以智嚥了下口水：“臣惶恐……”
朱由檢笑著讓他坐下，然後問道：“方纔的晚飯可吃好了？”
方以智冇想到朱由檢會那麼接地氣：“還……還好。”
朱由檢依然笑道：“今日殿試太忙，怠慢了密之。”
朱由檢在殿試時是故意不理會方以智的。
朱由檢其實一開始就想和方以智聊聊他“宇宙本氣”的氣一元論。
但和徐光啟說這個時，對方提醒朱由檢：方以智的學說過於突出和特彆，未成係統，恐怕很難服眾。
最重要的一點在於：方以智本人又太過年輕，家學淵源也不深厚，尚不足以開宗立派。
現在拎出來單說，隻會是讓方以智被視作異端，結果必然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所以不公開談論反而是在保護他。
朱由檢一想也是。
他前世有兩個博士師兄，一個頭髮濃密，一個早早謝頂，乍一看都是後者更有實力……
方以智忍不住起身拱手行禮道：“陛下言重了。”
聽到朱由檢這麼說，方以智心裡很難不感動，他今年也還很年輕，能中進士已經是不得了的事了。
再想到堂堂天子如此厚待自己……方以智已經在想象回家後和老父親說這些時，後者的表情了。
朱由檢讓方以智坐好，問道：“你的文章朕看了。寫得很好，尤其是你說的：氣凝為形，發為光聲，猶有未凝形之空氣與之摩蕩噓吸。故宇宙一大氣耳，中外一氣相通。”
“這些道理，你是自己想出來的嗎？”
方以智平日裡跟史可法和彆人宣傳時，總是不厭其煩，滔滔不絕。
但現在聽到朱由檢說出自己寫的氣一元論，竟然有種火燒全身的感覺，低頭道：“回陛下，正是……臣跟一些西洋的傳教士學過些泰西學問。”
“故而……知道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臣把它叫做氣一元論！”
朱由檢點點頭：“哦，原來是這樣，你天賦很高啊。”
實際上，朱由檢這個評價給得還是低了。
另一個時空裡的方以智，一直到崇禎十三年才考中進士，然後被崇禎帝選作兩個兒子的老師。
三年後，方以智寫出了總結自己科學觀的作品：《物理小識》。這本書冇有在國內引起什麼轟動，但是東渡傳到了日本，反而影響了不少日本學者。
再二百多年後，日本國門大開，西方科學技術傳入，在麵對“Physics”這個單詞時，他們選擇將其翻譯為“物理”。
可以說，朱由檢麵前這個年輕人是當今時代接觸科學知識最近的人之一。
徐光啟也算一個，另外還有一個，隻是這人現在冇能趕得上這次恩科，不然朱由檢陛下會更加開心。
朱由檢又說道：“你說氣凝為形，這個氣你是如何理解的呢？”
方以智聽後連忙答道：“陛下，臣以為，氣充塞天地、貫徹古今。”
“天地間無一物非氣所成。山嶽之峙，江河之流，草木之榮枯，走獸之飛潛，皆乃氣凝為形之象。如同水結為冰，冰融複為水，形氣之間，本是一物，唯有凝散之變。”
朱由檢心想這人雖然不知道什麼叫原子和分子，表述也有些不科學的地方，但已經有個模糊的概唸了。
這就很足夠了。
在推廣科學理論這方麵，朱由檢動力十足，於是說道：“說的不錯，但也有些需要完善的地方。就好比你說的這個氣，如何去證明呢？要是有人問你要這個氣來看看，或者證明它存在，你怎麼說？”
方以智一下子尬住了。
這就是他一直以來麵臨的困境。
他聽許多傳教士說那些理論和算數知識，可以感受到世間有一種道理和真切的東西存在。
於是他把這東西總結為“氣”，但氣看不見摸不著，他也很難說清到底這氣是什麼。
朱由檢又繼續說道：“還有，你說氣是一切的本源，但光也是氣凝成的，但你有冇有想過，這個世上可以弄出一個冇有氣的真空空間。”
“如果光依然可以在這個空間裡存在，是不是說明它並非由氣組成的呢？”
方以智聽著朱由檢說這些道理和陌生名詞，整個人已經僵住。
他一方麵覺得陛下能和自己聊這些，不說同道中人，好歹也是知己了。
當另一方麵，他現在也答不上這些東西，便難免侷促和羞愧。
朱由檢卻笑道：“密之，冇事的，萬事開頭難。朕以為你的氣一元論可以推廣開來，吸引更多人蔘與進來一起研究嘛。”
身為一個理工科直男，他對這種先進理論更有興趣。
不管是發展更先進的武器對付女真人，還是讓大明百姓生活水平提高些，都必須要點出高階的科技樹。
而這前提必須是有足夠的人才，靠隻會四書五經的書生，冇有足夠科學素養的工人肯定是不能做到。
所以朱由檢是想以氣一元論為基礎，培養更多懂科學的人。
方以智恍惚了一下，忽然又激動地說道：“陛下，我明白了！您是要革新如今的心學與儒學，定萬世之基！”
朱由檢一臉茫然。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