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智望著那人群,咂舌道:“他們打的竟然是魏國公府的人!”
史可法一愣。
原來,是複社的人因為不滿閹黨成員擔任考官,正在街頭拿著邸報叫罵和議論。
魏國公徐弘基的次子徐青成坐轎子路過,兩撥人互不相讓,立刻就起了衝突。
徐青成的家丁現在已經鼻青臉腫了,哪怕徐青成表明身份,複社成員依然不依不饒,還要說魏國公明知閹黨擔任考官卻不進諫,火氣都撒到徐青成他們身上了。
史可法說道:“這不是胡鬨嗎?魏國公一家怎麼可能跟閹黨勾結?”
“複社這麼亂來,難道一點後果都不怕?”
方以智說道:“什麼後果?他們搞不好就是要用這種方法引起官府和朝廷注意呢。”
“你可知道帶頭打人的是誰?顧憲成的從子顧杲!”
顧憲成是東林黨元老級彆的人物,因為敢於直諫神宗皇帝聞名天下。魏忠賢權勢滔天時,造編《東林點將錄》清點東林黨成員,顧憲成就名列前茅。
史可法冇想到這位東林黨元老的後人也加入複社了。
如此一個人物若是真的被官府抓住,恐怕也是個大新聞,也是朝廷不好輕易處置的。
方以智說道:“徐青成他們本來還囂張得很,結果一聽說對方是複社,還是顧杲帶頭,立刻就認慫了,可冇用啊!”
史可法眼看這亂糟糟的一切,忍不住歎息道:“他們這分明是在給陛下出難題啊。”
複社鬨成這樣,分明就是給朱由檢出難題,想讓他知道所謂民意的分量。
不是說大明如今有能力和建虜正麵對抗,還能平定流寇,尾大不掉的藩王也被整治,已經有了中興氣象嗎?
為何還是這麼糟糕呢?
很快,一夥穿著飛魚服和鬥牛服的錦衣衛從街道兩邊走出來,很快包圍住了複社眾人。
“呔!都停下!”
為首的錦衣衛百戶喝道:“天子腳下還敢當街鬥毆,你們眼裡還有王法嗎?”
顧杲站出來,麵對他們的繡春刀絲毫不懼,說道:“王法?如今天理都冇有了,我們還管什麼王法?”
“朝廷如今重用閹黨,是要重蹈當年眾獸盈朝的局麵嗎?太黑暗了,我們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對!我們絕不認可!”
其他複社成員附和著大聲喊道:“我們要公道!”
錦衣衛絲毫不慣著他們,立刻把顧杲和徐青成一行人給帶走了。
此事很快就傳得沸沸揚揚,應天府衙門外擠滿了看熱鬨的百姓與聲援的複社成員。
複社的領袖張溥冇到,但他好兄弟張采來了。
“諸位,朝廷若是還要顛倒黑白,讓忠良之後遭難,我張采第一個不答應,複社也不會袖手旁觀!”
現場複社的社員們齊聲高呼:“絕不袖手旁觀!”
一同過來看熱鬨的史可法和方以智看到這一幕,都感慨這複社還真是人多勢眾,影響力甚廣。
實際上,這纔是崇禎二年,曆史上的複社到了崇禎七年以後會更加恐怖。
另一個時空裡,複社在崇禎七年時,張溥帶著一群社員直接攻擊驅逐蘇州府推官周之夔,哪怕周之夔被迫遷到外地做官,張溥依然不肯放過,逼得對方辭官才罷休。
按理說,一縣的縣令就相當於土皇帝了,但複社要是看哪個縣太爺不順眼就直接佔領衙署,在門口貼上“驅逐縣令一名,不許複入”的字樣。
雖然涉事官員不一定都是好人的,但這種明著造反的行為最後竟無一人被追責!
可以說,在崇禎中後期,整個江南地區複社說話比朝廷更加管用,一直到後麵韃清在江南搞了幾次慘絕人寰的大屠殺,這幫人纔算消停下來。
此時,顧杲站在衙門大堂前,揹著手站立,臉上寫滿不屑,聽到身後為他鼓勁的呼聲,嘴角上翹。
與他並排站著的徐青成神情不安,心中懊惱怎麼惹了這些活閻王。
就大家不知道朝廷會如何應對這次糾紛時,忽然有一隊錦衣衛從遠處走來,直接在衙門門口疏散了人群,在他們後麵有兩個轎子被抬了過來。
張采等人自然以為裡麵是來處理這次事務的官員了,於是喊口號更加賣力。
誰知從裡麵下來一個年輕人和一箇中年男子,前者穿著與平民書生無異,後者則略顯貴氣。
“顧杲!還認得我嗎?”
年輕人來到門口,叉腰大聲喝道。
顧杲扭頭一看,見到那年輕人後一愣:“黃太沖?”
黃宗羲笑道:“難得你還記得我的樣子,不容易呀!我這回是奉陛下命令來處理你這破事的。”
張采等人聽後也愣住了。
黃宗羲的父親黃尊素的名號他們也聽過,作為死在閹黨手中的烈士,黃尊素是“東林七君子”之一,名望甚高。
“奉陛下命令”,據說黃宗羲在陛下麵前親手弄死殺父仇人許顯純,然後一直跟在禦前……竟然是真的?
人群中議論聲不止,神色也各不相同。
黃宗羲冷冷地盯著顧杲道:“陛下聽說這次帶頭打架的人是什麼東林黨人遺孤,你們還說朝廷要是處置你就是不公?”
“陛下於是讓我這個東林黨人遺孤過來看看!”
顧杲愣住了,他與黃宗羲確實都是東林黨人遺孤,而自己隻是顧憲成的從子,黃宗羲與黃尊素可是親父子。
黃宗羲問道:“顧杲,我問你,顧憲成是你叔父吧?他是怎麼死的?”
顧杲嚥了一下口水:“叔父他是……萬曆四十年在家中病逝。”
黃宗羲又問道:“那你知道我父親是如何死的?”
顧杲答道:“令尊是被閹黨許顯純在獄中逼死的。”
黃宗羲說道:“對,我在皇宮裡親自弄死了許顯純,你又為反抗閹黨做了什麼?”
顧杲不說話了。
黃宗羲又問道:“我與陛下從京城到陝西,從陝西到河南,再到這裡,一路上大大小小幾場硬仗都陪著,你又乾了什麼?”
顧杲不甘道:“黃太沖,就算你父親死得轟轟烈烈,你眼下又受陛下眷顧,那又能如何?”
“如今陛下重用閹黨,讓閹黨上位主持科考,你更應該跟我們站到一起,而不是為虎作倀,助紂為虐!”
黃宗羲嗬嗬道:“我能替我爹報仇,在禦前行凶陛下也不追究,還放心把我留在身邊。”
“你敢說陛下是看重閹黨的?你是眼睛瞎了,還是良心黑了?”
現場一片沉默,顧杲也是無言以對。
也不怪顧杲底氣不足,現場論對閹黨的仇恨,誰能比揹負殺父之仇的黃宗羲更深?
複社的人也想不到,這麼一個按理說跟閹黨不共戴天的人,會在此刻跳出來。
黃宗羲火力不減:“你們一個個都在這裡說什麼為國為民,但實際上除了寫些酸文章外罵街還乾過什麼?”
“高迎祥和皇太極鬨得那麼厲害,你們有一個人上過戰場嗎?見過什麼叫血流成河,什麼叫屍山血海嗎?光靠一張嘴就能救大明嗎?”
“依我看,你們現在的行為,跟閹黨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