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故宮與北京皇宮基本一致,或者說後者就是以前者為藍本造的,因此皇宮有的這裡都有。
朱由檢此時正在故宮的禦花園內看報,徐光啟剛進去,就發現許多錦衣衛正挎刀圍在一個穿著玄色燕弁服的年輕人四周。
年輕人的旁邊還站著兩個稍年長的人,一個頭戴貂鐺,一個身著紅袍官服。
頭戴貂鐺的自然是王承恩,看到徐光啟愣愣地走過來,忽地做個噤聲的手勢,讓對方立刻站定不敢開口。
徐光啟心中想到:這年輕人肯定是皇帝了,紅袍官員看著眼熟,莫不是在哪個大官在彙報軍政大事?
正琢磨要不要退出去時,隻聽到年輕人大喝一聲:“福王父子造了那麼多孽,竟然還有臉說這種話?”
身著紅袍官服的陳奇瑜小心說道:“陛下容稟,福王父子來的路上一直在說自己是受了劉一燝蠱惑,願從此為奴為婢跟在陛下身邊伺候,還說望陛下看在骨肉親情和神宗皇帝的份上……”
朱由檢說道:“劉一燝都自裁了,他們這是欺負死人不會說話吧?朕已經說過,首惡必死,他們如果不是剝削河南百姓多年,怎麼可能攢下百萬家財……朕與他們無話可說!”
陳奇瑜拱手道:“臣明白了……還有一事,魏國公與忻城伯說求見陛下。”
朱由檢皺眉:“忻城伯?魏國公?”
陳奇瑜早就習慣朱由檢的“健忘”,於是解釋道:“魏國公徐弘基乃是太祖鐵桿徐達之後,忻城伯趙之龍是靖難功臣趙彝的後人。二人說陛下重回舊都,想來與陛下一敘。”
朱由檢如今已經有了基本的敏銳感:“冇那麼簡單吧?入城時朕記得冇有他們,現在突然要過來是想乾嘛?”
陳奇瑜老實回答道:“陛下,魏國公是因為此前患病無法迎接聖駕。忻城伯擔任南京守備,得知有賊寇在城外,帶兵前去檢視無瑕過來。”
“鳳陽失守的案子還壓著,他們是想陛下儘快提審,將元凶也就是前鳳陽巡撫楊一鵬儘快正法,給天下人一個說法。”
朱由檢不耐煩地說道:“怎麼又是這個事?朕已經讓伯雅去查了,他們這麼關心這個事,不如反省一下,為什麼南直隸的百姓會幫著高迎祥造反!”
“高迎祥一個陝西人,大老遠跑到這裡就能一呼百應,還能攻城拔寨,難道他們這些人冇有一點責任嗎?現在著急把人處死,想乾什麼?”
陳奇瑜無奈:“臣領旨……”
一直站在二人身後的徐光啟臉上的表情一陣驚愕,腦子更是大片空白。
這真的是……現在的大明天子?
“咳咳。”
王承恩忽然說道:“皇爺,徐大人來了……徐大人,還不快來麵聖?”
徐光啟這才注意到陳奇瑜也已經坐下,正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
朱由檢轉身,不等徐光啟反應過來,立刻上前握手道:“徐師傅,你可算來了,朕在南京久等多時呢,一路上辛苦了。”
徐光啟感受著朱由檢雙手的溫度,頓感一陣惶恐和感動:“這……臣慚愧……陛下言重了。”
一旁的陳奇瑜忍不住感到心中一陣委屈和酸澀。
這徐光啟雖然是三朝元老,先帝老師,早年也有些名聲,但明明自己更早跟隨陛下,怎麼初次見麵他就有如此客氣的待遇?
陛下,你也忒不公了點……
徐光啟被朱由檢恭敬請到對麵坐下,神色中還有點拘謹,已經年過五旬的他也見過不少大場麵,但這麼有鬆弛感的陛下還真是第一次見到。
實際上,天啟帝朱由校也不是那種正經天子,但朱由檢又明顯比他哥顯得成熟多了。
朱由校拿出那本徐光啟翻譯的《幾何原本》開始不斷髮問。
“徐師傅是如何學習的洋文?”
“這裡麵的數學知識,你都會嗎?”
“聽說徐師傅還會火藥,做過實驗嗎?”
“勾股定理有好幾種證明方法,徐師傅知道幾種?”
一番交談下來,徐光啟有問必答,他驚訝於朱由檢也知道那麼多的數學公式和名詞,而朱由檢陛下也隻找藉口說是在巡遊的路上聽黃宗羲講的……
慢慢的,徐光啟也變得放鬆起來,腦子也從一開始迷迷糊糊變得興奮激動,君臣二人且說且笑,氣氛歡愉。
隻有陳奇瑜一臉迷茫,完全不懂二人說的那些“數學”“科學”是什麼東西。
朱由檢也甚是驚喜,在明朝就有人知道那麼多數理化知識了,他還以為這個時代的知識分子都隻懂鑽研儒學,成天尋章摘句呢。
看來今後是不缺能聊專業知識的知音了。
而且讓陳奇瑜留下來好好看,好好學是有必要的。
朱由檢又笑著問道:“伯雅與朕說過,徐師傅在萬曆年間就做官了,還練過兵?”
徐光啟有些感慨:“回陛下,當年薩爾滸一戰,大明大敗於建虜,臣恥於成為蠻夷的手下敗將,便想發展火器,操練新軍一雪前恥,結果……”
說到這裡,連陳奇瑜和王承恩的神色都有些黯淡了。
薩爾滸之戰,堪稱是大明過去十年來最恥辱的一筆。
萬曆四十七年,大明與朝鮮聯軍近五十萬人兵分四路向後金進軍,結果被女真人集中兵力打破一路,殲敵五萬後全線潰敗,全國精銳損失殆儘。
也是那一戰後,後金女真從此拿到遼東主動權,大明再也無力跟建奴掰手腕,隻能建起寧錦防線被動捱打,遼東幾十萬百姓全部淪為奴隸。
無數人在之後想要扭轉這一局麵,可都是徒勞無功,因此灰心喪氣,甚至鬱鬱而終的也大有人在。
徐光啟苦笑道:“無論哪樣都冇搞起來,無非紙糊的老虎罷了,臣有愧先帝和國家啊。”
朱由檢搖搖頭:“徐師傅此言差矣。朕那個爺爺二十八年不上朝,長期荒廢朝政,朕那個隻知道享樂害民的叔叔朱常洵,不就是他慣的嗎?”
“在這樣的君主手下想做成一件事談何容易?朕都替徐師傅委屈。”
徐光啟愕然,心中更是無比震驚,哪怕暗念天主佛祖道祖一起保佑都難以平複了。
他剛要起身謝罪,但看到陳奇瑜跟王承恩隻是低頭不語,彷彿都已經習慣了這位年輕天子的語出驚人。
朱由檢再次伸出手:“徐師傅,你有匡扶社稷之心,也有經世致用之才,朕相信你定能做出一番成績,為保家衛國做出貢獻。”
“朕想借你一臂之力,你可願意?”
徐光啟這個曆經萬曆、泰昌、天啟的大臣,學貫中西的江南才子一下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