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錢象坤到底是什麼來頭?”
入住南京故宮後,朱由檢向韓爌問道。
和文官打交道多了以後,朱由檢也明白這些人敢上疏抗辯都是因為背後有人指使。
自己這還冇進城,就有人坐不住了嗎?
韓爌苦笑道:“陛下,還是那句話,若不依附魏大璫就是東林黨,那麼錢象坤確實算一個。”
“錢象坤是萬曆二十九年的進士,一直在翰林院做學問,冇怎麼摻和過黨爭的事,也不依附誰。一直到泰昌時做了詹事,做過幾次日講。”
“當年對犯人有一種刑罰,是戴枷罰站,他還因此上疏請求少用這種刑罰。”
朱由檢聽後,語氣稍緩:“這麼說,還是個有良心的老好人了。那他剛剛那樣,不是更顯得反常嗎?”
韓爌拱手道:“陛下,所謂不被人妒是庸才。正是因為他這樣的性格和才情,在葉向高葉閣老辭職時,錢象坤資曆老,能力足,成了當時的眾望所歸。”
“但因為他不依附魏大璫,入閣的事就黃了。一直到天啟六年,他才做了這南京禮部尚書至今。”
朱由檢到這裡聽明白了。
“這麼說來,如果魏大璫倒台,他是很有希望入閣的?”
韓爌不好下結論,隻能低頭不語。
朱由檢忽然釋然一笑道:“朕明白了,他是因為不滿朕冇有撤掉魏大璫,讓他繼續在這南京城裡蹉跎歲月的緣故,所以剛剛纔這麼硬懟朕。”
“因為魏大璫的事,恐怕南京這邊還有不少人跟他一樣對朕不滿吧?”
“可當初福王造反的時候,京城危在旦夕時,不是魏大璫為朕擋住了逆賊?他們都做了什麼呢!”
韓爌依然不說話。
朱由檢說道:“既然他是出於私人恩怨,那朕也來點私人恩怨。”
“讓他致仕回家吧!”
韓爌連忙道:“臣領旨!”
朱由檢陛下現在才感到氣順了。
……
且說朱由檢在南京城外的這一嗓子,直接表明瞭他的態度,而且是南京官民不太喜歡的態度。
這個民當然是指那些前來參加科考的學社學子。
複社領袖張溥和張采都篤定:皇帝返回留都,第一站肯定是孝陵,所以早早地在前往孝陵的馳道上等候,以為可以遠遠一睹天子尊容。
結果朱由檢非但不來,還說什麼要“天下大定”後再去?
張溥兄弟覺得自己被打臉了,正為自己白等一趟感到又羞又氣,和一群社內成員在風中淩亂時,立刻又有一個訊息傳來:直諫的錢象坤被罷官致仕了!
複社成員中不少人就是官員,或者是官員的親屬,有些乾脆就是父子,所以很多官方的訊息,還冇上邸報他們就知道了。
情報網這一塊,複社甚至不輸大明開國之初的錦衣衛。
“陛下這是要乾什麼?”
張溥氣得跺了一下腳:“竟然就這麼貶了一位諫臣,當年的世宗和穆宗皇帝都知道對海剛峰手下留情,委以重任,如此不聽諫納,真獨夫也!”
一旁的張采說道:“兄長莫要氣惱。陛下到底年不及弱冠,又打了幾場勝仗,尤其遼東大敗皇太極,南陽以少勝多,自以為天下無敵,可以隨心所欲了。”
“當年世宗皇帝十七歲繼位,與內閣鬥了幾年,搞大禮議,不也是差不多嗎?”
張溥歎息道:“正因如此,我們纔不能坐視不管!世宗皇帝登基之初,是何等英明睿智之主,後來自負自滿,深居西苑,一意玄修,最後天下積弊深重,此殷鑒不遠!”
他又轉身看向身後的那些社員,說道:“諸位,我等承聖人之學問,當致君為堯舜!如今陛下這般剛愎自用,我輩正當發奮圖強,不可因此氣短,更不應膽怯。”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隨後齊刷刷地朝張溥拱手行禮,稱將對其馬首是瞻。
張溥捋了捋鬍子,又問來通風報信的人:“還有什麼訊息嗎?”
那人答道:“先生,陛下還讓人去鬆江府尋一個賦閒在家的老臣,叫徐光啟。”
張溥皺眉:“徐光啟……是何人啊?”
那人回道:“先生,此人本是萬曆年間的少詹事兼河南道禦史,天啟三年做了禮部右侍郎。此人與一個叫利瑪竇的西洋教士結為知己,還信了個叫天主教的洋教,對西學頗有研究。”
話還冇說完,張溥便惱了:“荒唐!我華夏以聖人之言立國,他徐光啟一個堂堂兩榜進士,一代帝師,竟然去信什麼天主教,是要以夷變夏嗎?先帝玩物喪誌,不務正業,恐怕與他脫不了乾係!”
“陛下遍尋此人,當真是要亂我大明朝綱不成!”
眾人也是義憤填膺,議論不止。
張溥沉思片刻,覺得這事非同小可。
恩科在即,但陛下還冇正式任命主考官的跡象,現在去找徐光啟,難道是要他擔此重任?
不行,絕對不行!
張溥說道:“馬上回去發報!把這事傳出去,形成公議,直達天聽,讓陛下知道此事萬不可行!”
眾人齊聲道好,然後跟著張溥浩浩蕩蕩而去。
人群之中,史可法看到複社學子這般場麵,忍不住低聲感慨道:“區區數言,就把人心給操控於鼓掌之中,這張溥果真厲害。”
他是聽說天子可能回來孝陵,於是一起跟過來,不想卻混入複社成員隊伍中,也隻好將錯就錯地隨波逐流了。
複社有這般組織力和凝聚力,史可法已經不難想象,這些人中哪怕隻有十來個人金榜題名,日後入朝為官肯定聚為朋黨,而且對張溥死心塌地。
史可法忽然想起了當年的東林黨,想起了自己死於黨爭的老師左光鬥,心中不免感到一陣酸澀。
一隻手忽然重重拍在他肩膀上,史可法警惕地回頭一看,卻見圓臉的方以智正笑嗬嗬地盯著他。
“憲之,你也在啊。”
“密之兄,你也來了?”
方以智笑道:“我是聽說天子要來,冇想到竟然撲空,剛要走就看到你了,你我有緣啊。”
史可法笑得有些勉強,說道:“確實如此啊……話說張溥先生這般氣憤,回去後發出小報來,恐怕免不了一場滿城風雨。”
“恩科在即……我總感覺不是什麼好事。”
方以智笑了:“天下大事,豈是你我所能預見?且看看再說吧。”
史可法看他這樣,有些不解:“這眼看就要出亂子了,密之兄好像很高興?”
方以智坦然道:“是有點的。張溥剛剛提到的徐光啟,我倒是見過幾次。陛下要是重用徐公,那我的學說也有出頭之地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