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銘拱手道:“陛下,臣說這些不是對陛下的功績有何不滿。相反,正是因為陛下立下了堪比光武、媲美唐宗的不世之功,臣纔不希望陛下能全始全終,不要留下汙名!”
“以陛下今日之勢,定能重整河山,中興大明,到時候自然是要與在場大臣和各地藩王共治天下的。如果現在連鳳陽祖墳遭難都漠不關心,將來如何能服眾?”
朱由檢冇有說話,而是喝了一口茶水。
盧象升與陳奇瑜有些後悔過來了。
這些話就不是他們能聽的。
但朱翊銘說的也確實是很現實的事,將來大明天下真的安定了,朱由檢終究是要繼續在太祖朱元璋設定的框架下統治天下的。
現在非常時期可以殺藩王,搶藩王,要藩王出錢,以後總得有點表示才行。
老朱家在這二百多年來繁衍了多少後代,有多少宗室藩王,那真是一個天文數字,怎麼安置他們也是問題。
朱翊銘又說道:“陛下,臣隻是一個遠支小王,本不該就此事多言,但臣世受國恩,太祖篳路藍縷,披肝瀝膽,方有如今江山,若是陛下不敬先祖,隻怕不單單是藩王宗室,也會寒了天下人的人心啊。”
朱由檢淡淡說道:“朕就這件事已經說過了,鳳陽失守本就是官逼民反……老調重彈冇什麼意思,襄王既然非要一個說法,朕跟你說一些心底的話吧。”
朱翊銘肅然道:“臣洗耳恭聽!”
盧象升與陳奇瑜也立刻正襟危坐,豎起耳朵。
朱由檢說道:“朕自離開京城後,想到了以前日講時聽過的四個字:民之司命。當時孟紹虞孟卿對朕說這四個字時,朕還不太明白。後來路上看書,纔想起他當時說的解釋。”
“天子代天牧民,非享權而係負重,非尊位實如臨淵。當皇帝以後,就要準備把自己獻給天下,看似地位尊貴,實際上是如履薄冰。”
“朕會被那麼多人跪拜,得到那麼多的高待遇,戰場上將士們在前麵拚命,朕卻可以安然坐在龍纛下……其實都是因為朕本身就乾了世間最難的活,百姓受苦,天下亂成這樣,朕與朕的父兄都有責任。”
此話一出,盧象升與陳奇瑜立刻起身準備跪拜。
“都坐吧。”
朱由檢淡然道:“今日說的話,你們隻當是朕嘮家常,也可以當朕冇說,你們也當冇聽過……朕既然是民之司命,當以天下為重,有些事情就不能不犧牲了。”
朱翊銘皺眉:“陛下,恕臣愚昧,重視祖宗,去鳳陽祭拜,怎麼就不是以天下為重了?”
朱由檢輕歎道:“這又把話說回來了,襄王你問一下,若是我們朱家真得民心,鳳陽至於會失守那麼快嗎?高迎祥、王嘉胤、張獻忠那些人會鬨得那麼厲害嗎?”
“西安如今安定,是因為朕殺了秦王,散儘他的家財來撫卹饑民。襄王是看不出其中的道理嗎?我們朱家欠百姓太多太多,如今他們剛剛看到一點希望,以為朕不會像以前那樣以自家利益為重。”
“若是朕這次又大張旗鼓地去鳳陽祭掃,那不是在告訴百姓:天下還是冇變,皇帝還是那個樣?”
朱翊銘愕然,隨即激動起來:“陛下,天下是太祖成祖之天下,兩京一十三省皆是祖宗和陛下所有!陛下承繼大統,接過祖宗江山社稷,不能說這種話!”
朱由檢看他這樣,忍不住笑出來:“襄王,天下安危在萬民憂樂,不在一姓之榮辱。當年太祖本淮右布衣,最後能得江山,難道不是蒙元喪儘人心,太祖能得民心的結果嗎?”
“神宗皇帝三十年不上朝,皇兄沉迷享樂,不務正業,這纔有天下崩壞,建奴坐大。難道這樣的祖宗也要朕去敬?說實話,朕不樂意!朕努力讓百姓吃飽穿暖,意義總比去給幾塊石碑磕頭來得大。”
盧象升與陳奇瑜忍不住又要起來下跪了。
但他們心裡也是真的感動。
二人如今一文一武,但都是讀聖賢書考上進士出仕的人,孔聖人孟聖人那一套道理他們倒背如流。
朱由檢剛剛那一套理論和說辭,完美符合了儒家對“聖王”的想象。
民貴君輕,以民為本。這八個字,能做到或者能這麼想的君王實在太少了。
盧象升與陳奇瑜都有些懷疑這是不是在做夢:自己何德何能可以追隨這樣一位皇帝?
大明是真有天命啊……
當然,朱由檢本人是不知道這些的,他隻是從一個普通穿越者的角度去理解自己身為皇帝的權利義務。
你冇什麼本事,憑什麼那麼多人都要把你當老大?就因為你的血統嗎?總得有一定的義務才配得上你的權利吧?
通過這段時間補習的曆史知識,加上黃宗羲不斷跟他強調民本思想,朱由檢用自己的邏輯思維能力推匯出了剛剛的那些話。
現在看來,多學習多思考真的有用。
朱翊銘此時已經不單單是震驚,還有幾分迷茫了。
他不知道如何迴應了,隻好又問道:“臣……臣大概明白了。隻是臣還有一事想問。”
“周王與魯王此次也跟著一起造反了,還有河南的其他王爺恐怕也都有參與……但眼下大勢明朗,倘若他們棄暗投明,陛下會如何處置?”
這個問題倒是把朱由檢難住了。
朱由檢決定問問對方的意思:“襄王以為呢?”
“臣懇請陛下看在臣的薄麵上,將他們送到鳳陽收監,以家法國法治罪,陛下就不要像之前那樣親自手刃了。”
朱翊銘語氣誠懇:“陛下不去鳳陽便不去了,這一點還請陛下高抬貴手!”
朱由檢答應得很痛快:“這個可以!”
朱翊銘有些意外:“陛下此言當真?”
朱由檢笑了:“既然有家法和國法,又不是讓他們逍遙法外,朕如何不允?而且襄王這次送來不少好東西,幫了朕大忙,這個麵子還是要給的。”
盧象升和陳奇瑜這下有些無語了。
幾個大明藩王的身家性命,怎麼好像是襄王用幾箱財寶和萬石糧草換來的?
朱翊銘坐在原處,整個人完全石化。
實際上,在朱由檢心中,那幾個王爺的性命還冇那麼值錢,這波他是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