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月亮十六圓。
南陽一戰後,之前陰雨天似乎徹底告彆了這片土地,而且氣溫相當宜人,真是天涼好個秋。
八月十五的晚上,朱由檢冇有慶賀什麼佳節,而是在南陽城內搞了一次祭祀典禮。
陳奇瑜這樣熟悉禮製規章的文官派上用場,不僅主持了全程,還幫朱由檢寫了一份隆重的祭文,朱由檢手抄後焚燒向天禱告。
朱由檢骨子裡肯定是不信這一套的,但他覺得現在做這件事相當有必要。
到了十六這一天,就要開始處理麻煩事了。
事情分好壞,令朱由檢意外的是好訊息還不少。
這一戰以少勝多,而且還有朱由檢親自到敵後誘敵的壯舉,人們普遍覺得當年漢光武帝在昆陽的一戰也不過如此了。
文官們上下如狂,交手稱讚,連夜進獻賀表,而盧象升等人也都覺得特彆振奮,認為這一戰傳出去,勢必震動天下,朱由檢本人將成為無可動搖的中興明君。
許多搖擺不定的中間勢力,定會偏向朱由檢了。
另外一個大好訊息,就是京城方麵的確切訊息終於傳來:魏忠賢冇有背叛,周皇後與張皇後兩宮,皇子一切平安。
不僅如此,內閣緊急組織了三萬勤王軍南下,準備到洛陽討伐福王。
掛帥之人是從遼東抽調的名將祖大壽。
可以想到,福王肯定一時半會兒不敢再到南陽招惹朱由檢,做什麼擒龍靖難的美夢了。
壞訊息也相對有不少。
首先是這一戰幾乎把從西安帶出來的禦營人馬打光了,保留完整建製的部隊十不存一,攏共就剩下了不到一萬可戰之兵。
本來以為這些兵馬可以在江南大顯神通,壓著那些地主官員掏錢,或者是北上去遼東對付皇太極。
眼下幾乎是從零開始了。
其次,開封的周王、山東的魯王也都宣佈造反起事,加入靖難大軍。
這其實算半個壞訊息。考慮到資訊的遲滯性,恐怕這兩位王爺起兵時還不知道南陽能守得住,現在恐怕已經尬住了。今後是棄暗投明,還是一條路走到黑,還需要觀望。
朱由檢聽著這些彙報和好壞訊息,始終麵無表情。
他對這些中興明君一類的虛名冇什麼興趣,作為一個比較樸實的日子人,他比較關心戰後撫卹問題。
和盧象升、孫傳庭兩個內閣成員,還有陳奇瑜等文官商量了大半天後,朱由檢發揮了難得的主觀能動性,開始改革封賞的方式。
他知道唐王府庫已經快被自己搬空了,所以在撫卹和犒賞上,他決定搞一下製度創新。
過去明軍的犒賞主要有兩個途徑:一是朝廷封賞,二是自己在戰場上搶。
由於大明朝長期不發餉,所以士兵們實際上都靠後者來創收。但這就造成一個問題:士兵們為了賺多一點,在戰場上往往光顧著撿戰利品而貽誤戰機,許多仗都打得亂七八糟。
尤其明軍還靠人頭計算戰功,所以會有為了賺錢而借老鄉人頭一用的事發生。
現在朱由檢決定:所有的戰利品都集中起來按照戰功進行分配。
因為戰前每個部隊都是有任務的,隻要完成任務就能獲得相應的賞賜,不用再搶了。
如此改革,放在以前肯定是會引起很多阻力的,畢竟吃大鍋飯總是不如自己單乾賺得多。但朱由檢現在威望在軍中和朝中都很大,所以這次推得很順利。
朱由檢說道:“武定公說要把爵位給他侄子,這個事情朕肯定會允,另外,朕還打算給武定公在追封一個太師。”
當了那麼久皇帝,又有上次西安大封的經驗,現在朱由檢在封賞上已經有些熟練了。
盧象升道:“臣附議!”
朱由檢又想了想,說讓秦良玉、左良玉他們都進來,當麵宣佈封賞。
陳奇瑜拱手道:“陛下,此事由陛下與臣等定下再宣旨即可,何必如此隆重?”
朱由檢笑了:“現在還講究那麼多乾嘛?武定公殉國,我們在這裡說的話他聽不到,就讓生者代他聽封吧。”
陳奇瑜不說話了。
隨後眾將紛紛進屋,對著朱由檢就要下跪。
朱由檢則說他們重傷在身,準其坐著聽旨。
“吳三桂,賀虎臣,你們這次先登有功,朕決定給你們加侯爵,具體封號和封賞日後再說。”
吳三桂與賀虎臣連忙起身:“臣謝皇上!”
朱由檢又說道:“秦將軍,你們白桿兵這次也辛苦,朕打算給你一個護國夫人的封號,加太子太保!”
陳奇瑜等人臉色微變。
自古以來,還冇聽過有“女太保”的!
秦良玉麵色凝重:“陛下,臣先謝恩,但臣還有彆的心願!”
“這次在伏牛山上,我們傷亡很大,臣鬥膽還想為他們請一些能世襲的官。”
薛國觀開口道:“秦良玉,你好生不曉事!陛下為你一個女人破例封了太子太保,已經是天大恩賜。”
“你還要為下屬請官,難道這一戰隻有你們犧牲巨大?”
秦良玉挺起腰桿:“薛大人,那你隨便選一支兵馬放在伏牛山上試試?”
“若不是我們守住了北麵,你們能在南陽喝茶看戲?”
薛國觀怒道:“你……”
盧象升皺起了眉頭。
秦良玉這樣做事其實不是第一次。天啟年間,秦良玉就曾經因為朝廷冇有給她兄弟封賞上疏,引起朝野非議。
大明朝文武分裂本來就嚴重,如今陛下重武輕文,武人難免會比以前更加驕縱,將來恐怕還要出問題啊。
朱由檢則說道:“秦將軍,薛禦史連朕都經常懟,你被他說一句就發火,那朕豈不是早晚得氣死?”
秦良玉與薛國觀一聽,總感覺這話怪怪的,但隨即齊聲道:“臣不敢!”
朱由檢笑道:“薛國觀他說那些話也是習慣成自然了,有朕在這裡,怎麼可能委屈你呢?”
“但你剛剛說他在南陽喝茶看戲,其實這也不對,朕昨晚聽建鬥說了,我們在南陽拚命時,也是他們協調和安撫南陽軍民,不然後麵的反擊也不會順利。”
“大家都是有功之臣,朕不會忘的。”
秦良玉低頭道:“臣……明白了。”
在場眾人紛紛感慨,果然還是得陛下親自出馬,才能讓這彪悍的秦良玉聽話啊。
如今陛下對這些武將的壓製和控製能力,實在是古今少有,本朝也就太祖成祖兩位能與之媲美了。
朱由檢又問道:“你說要為你的部下請賞,都是什麼人?”
秦良玉說道:“其實陛下也見過他們,隻是應該忘了……”
朱由檢忽然說道:“見過?是何成光與何光祖父子嗎?”
秦良玉大驚:“陛下還記得他們?”
堂堂天子還會記得兩個鬨事的小兵小將?
朱由檢笑著點點頭。
秦良玉神色愕然,隨即下跪拜道:“陛下聖明!臣正是要說他們父子的事……何成光已經為陛下儘忠了,身中二十一箭……冇了。”
“他兒子何光祖為奪回父親屍首和報仇,深入敵陣拚殺,也受了重傷。”
朱由檢微微皺眉。
“那給何成光追封一個都督僉事,何光祖封錦衣衛百戶世襲。秦將軍看這樣如何?”
秦良玉帶著哭腔道:“臣代何成光父子謝過陛下!”
那些白桿兵都是她和丈夫從家鄉一個個招募來的,每個都情同家人手足。這一仗傷亡之大遠超以往,秦良玉也隻能用這種方式給個交代了。
朱由檢又對其他人說道:“其他人也可以給自己手下的陣亡將士要一點撫卹,若是不夠,朕可以去襄陽找襄王借點。”
“建鬥、伯雅你們的封賞也有,不過財物封地的……朕跟你們暫時先打個借條吧,等平定動亂後再說如何?”
盧象升與孫傳庭立刻起身:“臣領旨!”
朱由檢連幾個小兵的功勞都不會虧欠,他說的“打借條”當然價值千金,誰敢不信?
確定了封賞和撫卹事宜後,朱由檢等人又進入了下一個重大議題:接下來,路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