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看著眼前這堆能把人活埋的卷宗,又看了看快要哭出來的陳於廷,樂了。
“就這?”
他隨手拿起幾份互相矛盾的田契,像是看幾張廢紙。
“一份田,三份契,還有七八個說不清的債主。”
“陳愛卿,你跟朕說,你要花十年理清這筆爛賬?”
陳於廷滿臉羞愧,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罪臣……罪臣愚鈍……”
朱由校把手裡的卷宗隨手一丟,紙張散落一地。
“你想按著他們的規矩,去查他們的賬。”
“恐怕真的要查上十年!”
“隻是……”
陳於廷一愣,呆呆地看著朱由校,似乎冇明白。
朱由校走到他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裡帶著一絲森然。
“陳愛卿,你給朕記住了。”
“從今天起,揚州府,乃至整個大明,都隻有朕的規矩!”
他轉身,環視著滿屋的故紙堆,聲音不大,卻如同天憲。
“傳朕旨意!”
魏忠賢一個激靈,立刻躬身肅立。
“將衙門裡所有這些所謂的田契、地契、借據,全都給朕搬到府衙門口!”
“一把火,燒了!”
“燒……燒了?”
陳於廷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可是幾百年積攢下來的田畝文書啊!
是揚州府土地歸屬的唯一憑證!
這要是燒了,整個揚州的天,就真的塌了!
朱由校冇有理會他的震驚,繼續說道:
“再發一則告示,昭告全揚州百姓!”
“朕不管那地以前是誰的,也不管那契上寫的是誰的名字!”
“朕隻認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語氣斬釘截鐵。
“從現在起,整個揚州城的地,全部收歸朝廷所有!”
“朕原本還打算給他們一些銀子,既然他們如此不識好歹,哼!”
轟!
陳於廷隻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不按田契,全部收歸朝廷?
這……
“陛……陛下,此舉……此舉恐怕會使天下大亂啊!”
陳於廷聲音發顫。
這是他作為一名讀書人最後的掙紮。
“天下大亂?”
朱由校笑了,笑聲不大,卻讓陳於廷感覺整個後堂的溫度都驟降了數度。
“陳愛卿,你告訴朕,這天下,現在不亂嗎?”
朱由校踱步到窗前,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
“士紳豪族,兼併土地,視國法為無物,視百姓為豬狗,這天下,難道是太平盛世?”
“流民四起,易子而食,朝廷政令不出京城,這天下,難道還不夠亂?”
他猛然回頭,目光如電,直刺陳於廷的內心深處。
“既然這天下本就是一鍋沸騰的爛粥,那朕,不介意再添一把火,把它徹底煮開!”
“朕要的,不是在爛泥裡和稀泥,而是要將這腐朽的舊屋,連同地基一起掀了,再建一座新的!”
“一座屬於朕,也屬於萬千百姓的新屋!”
朱由校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陳於廷的世界觀上。
他讀了半輩子聖賢書,信奉的是循序漸進,是祖宗之法不可變。
可眼前這位年輕天子,卻要用最暴烈,最蠻橫的方式,將一切推倒重來!
這哪裡是皇帝?
這分明就是一個要顛覆乾坤的魔王!
“可是……可是陛下,祖宗之法……”
陳於廷還在做最後的,無力的掙紮。
“祖宗?”
朱由校嗤笑一聲,走回那堆積如山的卷宗前,用腳尖輕輕踢了踢。
“朕的祖宗,太祖高皇帝朱元璋,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皇帝!”
“他當年定下黃冊魚鱗圖冊,是為了讓耕者有其田,不是為了讓這些蛀蟲,拿來當做兼併土地,欺壓百姓的護身符!”
“你們把祖宗的法,玩成了禍國殃民的法,現在還有臉跟朕提祖宗?”
朱由校的聲音陡然轉冷,不帶一絲感情。
“魏忠賢!”
“奴婢在!”
“還愣著乾什麼?!”
“遵旨!”
魏忠賢一揮手,門外早已待命的東廠番役和禁軍侍衛,如狼似虎地衝了進來。
“搬!”
“全都給雜家搬出去!”
陳於廷和後堂的一眾書吏、官員,全都嚇傻了。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那些關乎著揚州無數家族興衰的田契卷宗,被像垃圾一樣,一摞一摞地抬了出去。
揚州府衙門前,很快就變得人聲鼎沸。
無數的衙役、書吏,在東廠番役和京營侍衛的“幫助”下,將一捆捆、一箱箱積滿了灰塵的卷宗,從後堂搬運出來。
這些平日裡被他們視若珍寶,關乎著無數人生殺予奪的田契、賬冊、借據,此刻卻被粗暴地扔在廣場中央,像一座小山般迅速堆高。
陳於廷麵如死灰地站在府衙門口,看著那座由他畢生所學、所信、所守的“法度”堆砌而成的“墳墓”,渾身冰冷,手腳都在不受控製地顫抖。
他身後的官員和衙役們,同樣一個個臉色煞白,眼神裡充滿了世界觀崩塌後的茫然與恐懼。
訊息如長了翅膀般飛速傳開。
無數百姓和士紳從四麵八方湧來,很快便將整個廣場圍得水泄不通。
當那些士紳們看清那座“小山”是什麼東西時,無不駭然色變。
“那……那不是我家在城郊三百畝水田的地契嗎?”
“還有我的!我祖上傳下來的桑田地契!怎麼也被扔在那了?!”
“反了!反了!這是要刨我們的根啊!”
……
有幾個年輕氣盛的士子再也按捺不住,嘶吼著就想衝上去搶回自家的地契。
“嗆啷!”
守在四周的京營侍衛們麵無表情,齊刷刷拔出腰刀。
森然的刀鋒在日光下連成一片,那股冰冷的殺氣,瞬間讓所有騷動都平息了下去。
就在這時,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朱由校緩步走出府衙。
身後跟著麵無表情的楊戩與關羽,如同兩尊從神龕中走出的殺神。
他站在高高的台階上,俯瞰著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以及那座由無數家庭百年基業堆砌而成的紙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緊張到極致的氣息。
士紳們麵色鐵青,眼神中交織著憤怒,恐懼與難以置信。
而更多的百姓,則是滿臉的茫然與惶恐,他們不知道這位從天而降的皇帝,究竟要唱哪一齣。
“陛下!”
一個蒼老而又中氣十足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位鬚髮皆白,身穿儒衫的老者,在幾名弟子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出人群。
“是……是吳老先生!”
“是曾官至禮部侍郎的吳道南吳大人!”
人群中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吳道南在江南士林中德高望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