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傳庭能感覺到。
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有震驚,有嫉妒,有怨毒,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
可他渾不在意。
此時的他,心中隻想著一定要報答陛下的知遇之恩。
朱由校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從龍椅上站起,緩步走下禦階,淡淡說道:“朕昨日翻閱史書,發現一個有趣的規律。”
“遍觀歷朝歷代,都難逃三百年國運輪迴之劫數。”
“算算日子,我大明,也快到三百年之期了。”
說到這裏,朱由校環視眾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諸位愛卿,你們說,這是為何?”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人人低頭,生怕被皇帝點名回答這道送命題。
“沒人說?那朕就替你們說!”
朱由校聲音陡然轉厲。
“是因為蛀蟲太多了!國朝的根,都快被某些人蛀空了!”
“縱觀歷朝歷代,但凡朝代末年,屆時土地兼併嚴重,百姓流離失所。”
“而如今,大明也已是步入了這個怪圈。”
“所以,朕決意,自今日起,推行新政!”
朱由校話音落下,殿中文武百官頓時紛紛色變。
不少大臣心中,頓時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隻聽朱由校繼續說道:“其一,重拾張居正‘考成法’!”
“凡我大明官員,無論京官外官,每年都要考覈功績!”
“能者上,庸者下,沒能力或在其位不謀其政者,就都給朕滾蛋!”
殿中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就有官員想要上前反駁。
然而,不等有人反駁,朱由校就繼續說道:“其二,清查天下戶口!朕要把那些藏起來的人,都給找出來!”
官員們的臉色,頓時更加難看了。
然而,朱由校還沒有說完。
“其三,重新丈量天下田畝,然後將所有土地,收歸國有。”
“之後每三年,便按照每家每戶人頭數,重新分發田地!”
“同時,減輕賦稅。”
“務必要做到人人有田種,家家有餘糧。”
“轟!”
最後一句話,宛如一道天雷,在奉天殿內轟然炸響!
整個大殿瞬間炸了鍋!
無數官員瞬間臉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丈量天下田畝?
還要將所有田地收歸朝廷?
而且還給那些泥腿子重新分發田地?
這是要掘斷他們的命根子啊!
畢竟當官者,哪個家中不是良田千畝?
甚至是萬畝!
陛下這是要幹嘛?
要割自己等人的肉,去餵養那些泥腿子?
憑什麼?
這些可都是他們祖祖輩輩,費盡心機兼併到手的田地!
憑什麼要交給朝廷?!
還要分發給那些泥腿子?!
陛下這是要造反啊!
造天下士子的反!
就在這時,一名都察院的禦史猛地衝出佇列。
此人名叫陸文昌,乃是江南士紳在朝中的代言人。
他跪在地上,慷慨陳詞:“陛下,萬萬不可!此舉勞民傷財,恐致天下動蕩啊!”
禮部左侍郎劉承也上前一步,跪地說道:“是啊,陛下,士紳家中土地,皆是祖輩相傳,代代積累,若是強行徵收,必然引起大亂啊!”
有這兩人帶頭,頓時有二十多名官員紛紛跪倒在地:“還請陛下三思而行,收回成命!”
“閉嘴!”
朱由校神色一冷,哼了一聲,說道:“勞民傷財?”
“朕抄家抄出來的幾千萬兩銀子,足夠花了!”
“至於天下動蕩……”
朱由校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那些文武百官。
“朕問你們,百姓家中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錐之地,無果腹之糧,無禦寒之衣,易子而食,被逼無奈揭竿而起,這算不算動蕩?”
“臣……臣……”
陸文昌被懟得啞口無言,一張臉憋得通紅,支支吾吾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劉承咬了咬牙,說道:“可是陛下……難道朝廷真的要從士紳手中強征土地嗎?”
“若是如此,朝廷此舉,與強盜何異?”
朱由校聞言,心中不由微微皺眉。
卻也知道劉承說的確實有幾分道理。
雖然朱由校不怕那些人造反,但若天下大亂,受苦的終究是大明百姓。
所以,朱由校心中一動,開口說道:“這樣吧,那就改強征為購買。”
“每畝定價……就一貫錢吧!”
文武百官聞言,神色都是微微一變。
一貫錢?
陛下這是在打發要飯花子嗎?
要知道如今江南之地,即使是劣田,也要一貫錢一畝。
至於中田和上田,甚至達到了十貫錢一畝。
當即就有人要站出來勸阻。
然而,朱由校懶得再看他們一眼,直接轉向孫傳庭。
“孫愛卿,這三件事,朕就全權交給你了!”
“朕給你東廠,給你錦衣衛,給你京營!”
“誰敢阻撓,先斬後奏,皇權特許!”
孫傳庭心頭一熱,當即跪下,重重叩首。
“臣,領旨!”
朱由校轉身走回禦階,坐下前,似乎想起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
他的語氣裡,滿是戲謔。
“哦對了,丈量田畝,清點人口,分發土地,就從京畿之地開始吧。”
“就當給天下做個表率。”
……
退朝後。
右僉都禦史姚宗舜正快步走在宮道上。
那張平日裏養尊處優的臉,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幾個身影悄無聲息地跟了上來,都是江南籍的官員,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吏部左侍郎劉承此刻急得額頭冒汗。
“姚大人,這可如何是好啊!”
“丈量天下田畝?還要收歸朝廷所有,分發給那些泥腿子?這……這不是要我等的命嗎!”
“陛下這是瘋了!他這是要與天下士紳為敵!”
……
姚宗舜回頭,哼了一聲說道:“說這些有什麼用?”
“今早在殿上,那林如晦的下場你們也看到了。”
眾人聞言,齊齊打了個寒顫。
是啊,堂堂禮部尚書,就因為多說了兩句,就被像拖死狗一樣被拖了出去。
跟這位皇帝陛下講道理?
講祖宗規矩?
人家根本不聽。
劉承擦了擦汗,壓低聲音道:“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總不能坐以待斃吧?”
姚宗舜冷笑一聲,那笑容裏帶著一絲陰狠。
“陛下年輕氣盛,以為打殺了幾個大臣,就能為所欲為。”
“他太小看我們了。”
“不過,和這位陛下硬頂,是下下策。”
“然而他想推行新政,政令要誰去執行,還不是要靠我們這些人!”
方克達眼睛一亮。
“姚大人的意思是……陽奉陰違?”
“正是!”
姚宗舜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從今天起,讓各衙門都給老夫‘病’起來!”
“這一次,陛下是要與全天下士紳為敵!”
“於我等而言,絕非簡單黨爭。”
“相信無論是東林黨,還是其他不屬於任何勢力的士紳,都能分得清若不抵抗亂命,會是何等下場。”
“到時候,所有天下士紳聯合抵製新政,即使是天子,也無可奈何!”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那孫傳庭不是陛下的心腹嗎?”
“他想當張居正?”
“我們就讓他連衙門的大門都出不去!”
“發動所有禦史言官彈劾他!”
“說他德不配位,說他貪贓枉法,說他生活奢靡!”
“正所謂三人成虎,眾口鑠金!”
“說得多了,假的也說成真的!”
“最後,再讓人在民間散播些謠言,就說新政是苛政,陛下要加稅,要讓百姓活不下去!”
“我就不信,搞得天怒人怨,民心浮動,他這個皇帝還能坐得安穩!”
劉承和方克達聽得連連點頭,臉上的驚慌變成了陰險的笑容。
“妙啊!姚大人此計,釜底抽薪,實在是高!”
“陛下殺人,我們誅心!看誰耗得過誰!”
幾人彷彿已經看到了皇帝焦頭爛額,不得不收回成命,甚至還要向他們低頭認錯的場景,不由得都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