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奉天殿。
殿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巨大的赤金九龍燈上,上千支巨燭燃燒,將整座大殿映照得金碧輝煌。
數百名來自京中各王府、郡王府、將軍府的宗室成員,齊聚一堂。
他們身著華貴的朝服,佩戴著象徵身份的玉佩金冠,一個個紅光滿麵,喜氣洋洋。
悠揚的絲竹之聲,在殿內回蕩。
身姿曼妙的舞姬,在殿中翩翩起舞,長袖善舞,媚眼如絲。
“德王叔,朕敬你一杯!”
龍椅之上,朱由校舉起手中的金樽,對著下方一位年過半百,體態臃腫的藩王,朗聲笑道。
被點到名的德王朱由楱,受寵若驚,連忙顫巍巍地舉起酒杯。
“不敢!不敢!臣,恭謝陛下!”
他一飲而盡,臉上笑得像一朵盛開的菊花。
他以為,這是天子平定北患後的慶功宴。
更是天子對他們這些宗室長輩的安撫與拉攏。
“哈哈哈,陛下聖明,親征漠北,揚我大明國威,此乃不世之功啊!”
“就是!想我大明立國二百餘年,何曾有過如此大捷?”
“陛下乃是天命所歸,真龍天子!”
殿內,一片歌功頌德之聲。
這些往日裏眼高於頂的藩王郡王們,此刻都化作了最忠誠的舔狗,奉承之詞不要錢似的往外冒。
他們互相敬酒,高談闊論,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渾然不知,自己的死期,已然將至。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朱由校對著一旁的魏忠賢,輕輕擺了擺手。
魏忠賢會意,扯著嗓子高聲喊道:“歌舞退下!”
絲竹之聲,戛然而止。
那些翩翩起舞的舞姬,如同受驚的蝴蝶,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喧鬧的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宗室成員,都停下了手中的酒杯,疑惑地看向了龍椅之上的天子。
這是何意?
宴會才剛剛開始,怎麼就撤了歌舞?
朱由校端坐龍椅,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下眾人,那眼神溫和,像是在看自家的親戚。
“諸位王叔、王兄、王弟。”
朱由校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今日,沒有君臣,隻有家人。”
“朕離京數月,甚是想念諸位。今日便與諸位親戚,聊聊家常。”
家常?
眾人麵麵相覷,心中愈發疑惑。
天子這是要……做什麼?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了德王朱由楱的身上。
“德王叔。”
“臣在。”
朱由楱連忙出列,躬身應道。
朱由校笑得愈發和善。
“王叔乃是朕的長輩,又是太祖血脈,封地在彰德府,那可是天下有名的富庶之地。”
“朕想問問王叔,您那彰德府的封地裡,如今田產幾何?家僕幾許啊?”
此言一出。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尤其是那些地位較低的宗室,眼中更是閃爍著嫉妒與羨慕的光芒。
陛下這是要賞賜德王了嗎?
德王朱常潔;
他本就是個貪婪之人,聽到天子問起自己的家產,他眼珠子一轉,一個念頭瞬間湧上心頭。
哭窮!
陛下問這個,定然是要看看自己過得好不好,若是自己說慘一點,說不定能換來天大的賞賜!
想到這裏,德王“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聲音淒苦。
“陛下啊!您可要為老臣做主啊!”
他一邊哭,一邊捶著自己的胸口。
“臣那彰德府,聽著是富庶,可實際上,早已是入不敷出啊!”
“連年天災,顆粒無收!朝廷發下的俸祿,都不夠王府上下幾百口人嚼用!”
“臣……臣過得苦啊!”
他哭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彷彿自己就是全天下最可憐的人。
有了他開頭,其他的幾位親王、郡王也反應了過來。
對啊!
哭窮啊!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是啊陛下!慶王府也快揭不開鍋了!”
慶王朱由橚也跟著跪了下來,一把鼻涕一把淚。
“臣那封地,窮山惡水,百姓都跑光了!王府裡的下人,都遣散了大半,就怕養不活他們啊!”
“陛下!瑞王府的日子也不好過啊!”
“求陛下垂憐!”
一時間,大殿之內,哭聲震天。
這些平日裏錦衣玉食,富得流油的藩王們,此刻一個個演得比誰都像。
彷彿自己下一頓就要餓死了。
他們互相擠著眼淚,偷偷用眼角的餘光瞥向龍椅。
心中,卻都在盤算著,待會兒能從這位闊綽的天子手中,摳出多少賞賜。
看著下方這群戲精的拙劣表演,朱由校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他沒有打斷他們,隻是靜靜地看著,聽著。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上躥下跳的猴子。
……
太和殿內,哭聲震天。
十幾位親王、郡王跪在地上,爭先恐後地向朱由校哭訴著自己的“悲慘”遭遇。
一個比一個說得慘。
一個比一個演得真。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裏不是大明的皇宮,而是什麼丐幫大會。
“陛下啊,臣的王府裡,連過冬的炭火都快買不起了!”
“臣的世子,都快穿不上新衣服了!”
“臣府上的米缸,已經見了底啊!”
他們一邊哭嚎,一邊用袖子抹著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淚,還不時用眼角的餘光偷瞄著龍椅上的朱由校。
在他們看來,這位年輕的天子雖然手段狠辣,但對自家人,向來是慷慨大方的。
隻要自己哭得夠慘,演得夠真,賞賜絕對少不了。
朱由校就那麼靜靜地看著,聽著,臉上的笑容和煦如春風。
直到他們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實在編不出更慘的詞了,他才緩緩開口。
“哦?”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
“竟有此事?”
“朕的這些王叔王兄們,竟然過得如此清苦?”
“是朕的疏忽,是朕的疏忽啊!”
朱由校一臉自責的模樣,連連搖頭。
下方的藩王們一聽這話,頓時心中狂喜!
有戲!
德王朱由楱更是趁熱打鐵,磕頭如搗蒜。
“陛下聖明!臣等……臣等實在是撐不下去了啊!”
“還望陛下看在同是太祖血脈的份上,拉臣等一把!”
“求陛下開恩!”
眾人齊聲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