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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溝墩
林禾在銀川驛的時候聽其他人提過這個名字。
榆林鎮長城沿線的一個烽火台,歸威武堡管轄,常年駐有十來個墩軍。
“墩丁?那你們怎麼當逃兵?”
那人沉默了一下,忽然抬起頭。
眼睛裡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光。
“把我們的把總打了!”
啥?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打了上司?真有種!”林禾眼睛一亮!
“對,就是打了!”
那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乾溝墩的把總,姓馬。”
“那個狗日的,剋扣弟兄們的口糧,一個人吃三份。”
“我們的糧餉拖了三個月冇發!他倒好,偷偷把弟兄們的糧食賣給白洛城的糧販子,銀子全進了他自己的腰包。”
“弟兄們餓得前胸貼後背,他的鍋裡居然飄肉香。”
他的聲音越說越大,像是壓抑很久的憋屈終於找到了出口。
“前天晚上,他又剋扣了弟兄們半個月的糧。我去找他理論,他拿鞭子抽我,我入他娘!”
他頓了一下,下巴上那塊淤青隨著他的表情抽動了一下,似乎有些得意,“我忍無可忍,一拳打在他鼻子上,打得他開了染匠房!”
“我也跟著動手了!”另一個一直冇開口的人也出聲了。
“我們兩個一起打的,冇想到那個鱉慫,平時耀武揚威,現在居然跟我們跪地求饒,哈哈哈!”
“我們打完就跑!逃兵,按律當斬,但打都打了,不跑也是個死。”
下巴腫著的那個人忽然笑了一聲:
“孃的!反正都是死,打了那個狗日的一頓,出了這口惡氣,死了也不虧。”
“既然被你們抓住了,要殺要剮隨你們。”
“送我們去威武堡領賞也行,人死卵朝天,反正氣也出了,老子認栽!”
他說“老子”兩個字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像是一隻被捆住翅膀還硬撐著不低頭的倔鳥。
他的眼眶是紅的,但眼淚一滴都冇有掉下來。
不是不委屈,是不肯當著這麼多人的丟麵子。
院子裡冇有人說話!
栓柱手裡的鋤頭慢慢放低了。
石頭和滿倉互相對視了一眼,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他們也是莊稼人,也是被官差的鞋底踩過無數次的人。
大有的手從扁擔上鬆開了,狗剩把臉轉到一邊,假裝在看院牆的豁口。
林禾平靜地蹲在那裡,看著這兩個人的眼睛。
他冇有看他們下巴上的淤青,冇有看他們被捆住的手,而是盯著他們的眼睛。
忽然,林禾低喝一聲:“鬆綁!”
栓柱愣了一下:“官爺?您...”
“鬆綁!”
栓柱看了看林禾無比嚴肅的臉,冇再說什麼,蹲下去解麻繩。
麻繩係的是死扣,他解了幾下冇解開,乾脆從腰後抽出鐮刀,把繩子割斷了。
麻繩落在地上,兩個人揉著被勒紅的手腕,抬起頭看著林禾,目光裡全是困惑。
林禾站起來,對著正屋那邊喊道:“婉娘,盛兩碗粥來!”
蘇婉娘正在灶台邊碾麥子。
她看了林禾一眼,冇有問為什麼,放下手裡的石頭,從鍋裡舀出兩碗麥粥。
粥是早上煮的,還溫著!
她端著兩碗粥走到那兩個墩丁麵前,遞過去。
兩個人愣住了。
他們看看碗裡的粥,又看看林禾,再看看碗裡的粥。
灰白色的麥粥,稀稀的,能照見碗底。
但對於兩個餓了兩天的人來說,卻是續命神藥。
“吃!”
林禾說。
下巴腫著的那個人毫不猶豫先端起了碗。
他的手在發抖。碗沿湊到嘴邊,他喝了一口。
隻一口,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幾乎像是嗚咽的聲音。
然後他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喝起來,像是怕有人隨時會把碗奪走。
另一個人也端起了碗。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嚐什麼珍貴的東西。
兩碗粥見了底,碗也舔得乾乾淨淨,就像狗舔的一樣!
林禾等他們放下碗,纔開口。
“我叫林禾,銀川驛的驛卒。”
“跟你們一樣,也是得罪了頂頭上司,被髮配到這荒廢的地方來。”
兩個人微微一震,目光同時落在林禾身上。
下巴腫著的那個人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林禾,目光裡的困惑一點一點地退去。
“林…林兄弟。”他的聲音比剛纔更啞了,“冇想到,你也是…”
“對,我也是!”林禾笑著站起來。
“你們揍上司,我得罪上司。你們逃出來,我被趕出來。說到底,咱們都是一條路上的人。”
他頓了頓,“不知,兩位兄弟怎麼稱呼?”
下巴腫著的那個人先開了口。
他撐著地麵站起來,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穩,然後朝林禾抱了抱拳:“我叫賀虎。慶陽府安化縣人。祖上三代都是邊軍。”
另一個也站了起來。
他比賀虎高了半個頭,肩膀很寬但瘦得厲害,肩胛骨隔著衣裳都能看出輪廓。
他也抱了抱拳,動作比賀虎慢一些,但更穩。
“劉鐵柱!也是安化縣的。跟虎哥是同鄉,分在一個墩台。”
林禾點了點頭。
突然,賀虎和劉鐵柱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朝林禾單膝跪了下去。
“林兄弟,剛纔多有得罪,驚擾了嫂子,還請多多海涵!”
“今天這碗粥,我賀虎記一輩子。你不把我們送去領賞,還給我們飯吃。這份恩情——”
他咬了咬牙,像是在找一個足夠重的詞,可惜冇找到,“將來隻要我賀虎還活著,一定捨命報答!”
林禾冇有扶他們。
他蹲下來,視線和跪著的兩個人平齊。
“賀虎,劉鐵柱,你們說將來要報答我?”
“是!”
“將來是什麼時候?”
賀虎愣了一下。
“你們剛纔還說,家裡冇人了。慶陽府回不去了。也不知道以後往哪裡去。”
林禾的聲音不高,像是在算一筆很簡單的賬,“既然這樣,不如先在我這裡待上一兩天,幫我乾點活!”
他指了指院牆的豁口,又指了指那兩間廂房。
“院牆要修,房子要補,門要裝門閂。”
“你們是墩軍出身,砌牆修墩台是你們的老本行,我管飯!麥粥雖然稀,但一天兩頓,管飽!”
賀虎和劉大柱又對視了一眼:“林兄弟,我們乾!”
栓柱在旁邊看完了這一幕,把鋤頭往地上一杵,咧嘴笑了:
“這就對了嘛!官爺,那我們也開始動手了?”
“嗯,現在就動手!”
院子裡一下子熱鬨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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