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接待藩屬使者的會同館內，早被內侍打理得妥帖，雖無皇宮大殿的森嚴規製，卻也處處透著天朝上國的簡約威儀，廊下懸著素雅的宮燈，堂內擺著幾組楠木桌椅，案上奉著明前新茶與時令鮮果，全無半分朝堂的拘謹。
“剛從東宮過來，聽聞韃靼的使者已到了館外，瓦剌與兀良哈的人也快了。”朱雄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朱高熾，“此番召他們來，一來定來年互市的章程，二來也是敲敲邊鼓，讓草原上那些心思活絡的，莫要忘了規矩。”
朱高熾頷首，眼底閃過一絲厲色，轉瞬又恢複平和：“嶺北行省的榷場開了這些年，靠著互市的恩惠，再加上徐允恭西北鐵騎的威懾，草原上也算太平。隻是草原人向來逐利，光有恩不夠，威得時刻攥著，今日咱們哥倆在這會同館見他們，不比在朝堂上，倒能說些實在話。”
二人正說著，館外傳來通傳聲，蒙古韃靼、瓦剌、兀良哈三大部的首領，帶著各小部落的使者依次走入，一行人皆著草原羔皮氈袍，腰間掛著獸骨佩飾，手中提著皮毛、良馬等薄禮，進門後便對著朱雄英與朱高熾躬身行禮，語氣恭謹：“見過大明太子殿下，見過大將軍王。”
“不必多禮，坐吧。”朱雄英抬手示意，語氣平和，全無太子的架子。
內侍連忙引著草原諸部使者分坐兩側，奉上熱茶，使者們落座後，目光忍不住悄悄打量堂內二人，見太子沉穩內斂，大將軍王氣度雍容，二人雖無盛氣淩人，卻自有一股無形的威壓，想起這些年草原上流傳的西北鐵騎的威名，心中愈發敬畏。
韃靼可汗率先開口，操著一口流利的漢話，臉上堆著誠懇的笑意：“太子殿下，大將軍王，此番我等前來，一是為謝大明的恩惠，二是為商定來年的互市章程。自嶺北榷場開通，我草原諸部可算過上了安穩日子，再也不用受凍挨餓了。”
瓦剌太師見韃靼可汗說完，連忙放下手中茶盞，起身躬身，雙手端起自己的茶盞對著朱高熾與朱雄英遙遙一敬，臉上滿是真切的感激，操著一口練就得十分流利的漢話高聲附和：“可汗所言句句是實，半分虛言沒有！太子殿下，大將軍王，你們中原腹地水土豐饒，物產豐足，怕是難體會我草原上的苦寒日子！往日裏沒有大明的榷場互市，草原上的日子過得那叫一個難，鹽鐵是命脈，茶葉能解水土之疾，布匹能抵冬日嚴寒，可這些東西，在草原上都是金貴到極致的稀缺物，尋常部落人家，一年到頭也未必能得半兩細鹽，孩子過冬隻能裹著破舊獸皮，凍得手腳生瘡都是常事。”
他說著，想起往日的艱難，語氣裏也帶了幾分唏噓，將茶盞一飲而盡，又親手斟滿，才繼續道：“草原上靠天吃飯，遇上風調雨順的年頭，牛羊肥壯，日子還能勉強過活，可一旦遇上災年，大雪封山，牛羊凍斃無數，草場枯萎，部落裏便要鬧饑荒。沒吃的沒穿的，沒鹽鐵打造工具和兵器，走投無路之下，才會動了南下劫掠的心思。可誰不知道劫掠是提著腦袋過日子？我草原兒郎縱是驍勇，可大明的邊防也不是擺設，每次南下，哪次不是死人無數？贏了，搶來的物資也未必夠部落撐過寒冬，還得提防大明的追兵報複；輸了，便是青壯折損大半，部落凋零，老弱婦孺無人照料，最後隻能落得個散夥的下場，妻離子散，家破人亡，那光景，想起來就讓人心裏發寒。”
說到此處，他抬手抹了抹臉，再開口時，滿是慶幸：“幸得大明開恩，在嶺北設了榷場，與我草原諸部開通互市，這才讓我們有了活路！如今的互市，做得是真真正正的公平公正，沒有強買強賣，沒有坐地起價，我草原人用自家養的良馬、獵來的皮毛、熬製的奶酥，便能換得足量的青鹽、生鐵，還有磚茶、布匹，甚至還有中原的瓷器、糖霜這些稀罕物。更難得的是，連耕種用的鋤頭、鐮刀，還有紡線的紡車，都能在榷場換得到，過冬的物資一應俱全，部落裏的老人能喝上熱茶，孩子能穿上綿軟的布匹衣裳，再也不用裹著硬邦邦的獸皮受凍，青壯們也能靠著鐵器打造更好的工具，放牧打獵都更順當。”
瓦剌太師說著，臉上的笑意愈發真切，看向朱高熾與朱雄英的目光裏，滿是恭敬：“有了這樣的安穩日子，誰還願意提著腦袋去南下劫掠？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拚個你死我活，那不是傻嗎？草原的兒郎雖性子烈，卻也知好歹，誰給我們活路，誰讓我們能安安穩穩過日子，我們便記著誰的好。如今靠著互市，部落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家家戶戶都能吃飽穿暖，倉裏有糧，身上有衣，這樣的日子，便是我們草原人從前做夢都想過的。”
他頓了頓，又對著二人深深作揖：“說到底，還是要多謝大明的恩典，多謝太子殿下與大將軍王的體恤！若不是大明敞開門戶，與我們公平交易，我們草原諸部，如今怕是還在苦寒裏掙紮，說不定又要起刀兵，落得個兩敗俱傷的下場。如今有了這互市，草原與中原無兵戈之爭，邊境相安無事，我們能過安穩日子，大明的邊境也能太平，這纔是兩全其美的好事啊！我瓦剌部上下，都念著大明的好，往後定然安分守己，守著互市的規矩，絕不再動任何歪心思，隻求能與大明長久和睦，歲歲平安，讓草原的子孫後代，都能過上衣食無憂的安穩日子！”
話音落，瓦剌太師再次端起茶盞，對著朱高熾與朱雄英躬身敬酒，一旁的兀良哈部首領與各小部落使者也紛紛跟著起身，端起茶盞附和，一個個臉上皆是真切的感激，言語間滿是對如今太平日子的珍惜，全然沒了往日草原部族對中原的敵視與桀驁，唯有發自內心的敬服與感恩。
兀良哈部首領也連連點頭，提及榷場的主事官，眼中滿是敬佩：“說起這互市，我草原諸部都念著大明的好官！昔年的嶺北按察使練子寧大人，如今接任的鐵鉉大人，皆是剛正不阿、鐵麵無私的好官！榷場裏偶爾有大明商人想抬價欺人，也有我們草原上的刁蠻之輩想強買強賣，二位大人從來都是一視同仁，按規矩論處，從不偏袒任何一方，實實在在為草原子民主持公道！草原上的男女老少，提起二位大人，沒有不敬重的！”
其餘小部落的使者也紛紛開口，七嘴八舌地說著互市帶來的好處，有說換得的鐵器打造了農具，草原的耕種有了起色；有說茶葉解了草原的水土之疾，百姓少了病痛；還有說布匹讓孩童不用再裹著獸皮，冬日裏凍斃的人少了大半。
言語之間，皆是對大明的感激，對如今太平日子的珍惜，全然沒了往日對中原的敵視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