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洲遍地金銀,一眾公侯勳貴早有耳聞,那些從美洲返航的商船,每次歸來都滿載著黃澄澄的金子、白花花的銀子,訊息早已傳遍了金陵的大街小巷。
那是一塊廣袤無垠、未經斧鉞開發的遼闊大陸,是一片沃野千裏、物產豐饒的寶地。
朱樉、朱棡、朱棣等幾位藩王率部遠赴美洲就藩拓荒,耗時數載,也不過占據了沿海一隅之地,卻已然建起城郭、開墾出萬頃良田,更有源源不斷的金銀珠寶運迴大明,讓幾位藩王府邸的庫房都堆得滿滿當當。
僅從這冰山一角,便能想見這片大陸的富庶程度,足以讓任何人為之心動,恨不得即刻便率船隊揚帆遠航,去那片新大陸上分得一杯羹。
此刻,滿殿勳貴皆是目光灼灼,屏息凝神地盯著朱高熾,等著他道出入股開發的具體章程。
朱高熾見狀,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容,朗聲道:“諸位想必都盼著能早日派人出海,去美洲掘出金山銀山。但本王今日要問一句——若是我們僅僅想著靠幾艘船,載著兵卒去美洲掠奪黃金和白銀,那此番投入,確實不用太多。”
他伸出手指,指尖重重落在堪輿圖上那條橫跨大洋的航線上,緩緩道:“一次性組織十艘寶船,滿載著夠千人食用半載的糧草、足以裝備一支精銳的精良軍械,再帶上千餘身經百戰的銳卒,三百萬兩銀子,便已是頂天了。靠著這些家底,揚帆出海,遠赴美洲,或許能憑著大明的火器威懾,從那些懵懂的土著手中換得幾船金銀,又或是劫掠幾處無防備的部落,搶得些許存糧與財物,看似是賺得盆滿缽滿,可這般行徑,與那海上燒殺搶掠的倭寇、西洋那些橫行無忌的海盜,又有何異?”
“倭寇劫掠沿海,落得個人人喊打的下場;西洋海盜橫行大洋,終是難逃覆滅的結局。我們大明乃是天朝上國,行事當有大國風範,豈能與這些鼠竊狗偷之輩為伍?”他話音一頓,目光掃過滿堂神色微動的勳貴,語氣愈發凝重,“靠著劫掠換得的些許金銀,不過是蠅頭小利,既撐不起大明的國運,更守不住長遠的基業。今日搶得些許,明日土著便會心生防備,再難輕易得手;這般殺雞取卵的做法,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更會辱沒我大明的國威。”
這話一出,殿內頓時安靜了幾分。
眾勳貴皆是麵露思索,先前的狂喜淡了些許,隱隱察覺到朱高熾話中有話。
朱高熾走到堪輿圖前,手中木杆重重落在航線之上,從大明沿海一路指向美洲東海岸,沿途點出幾個醒目的位置:“但是通過整個航線,我們就可以清楚地知道,整個航線上最為重要的,從來不是美洲大陸的金礦銀礦,而是這幾個關鍵節點!”
他指著圖上的琉球、呂宋、南洋諸島,沉聲道:“這些島嶼,或是地處航線咽喉,或是有著天然良港,或是物產豐饒可作補給。這些點,纔是控製整個財富路線的核心!”
“如果我們能夠掌握這些路線上的核心據點,在島上依山建城、臨水築寨,設立穩固的補給站、繁榮的貿易站,那麽我們就等於是掐住了這條龐大財富航線的命脈!”
他手中木杆重重敲擊著堪輿圖上的島嶼,聲音鏗鏘有力,“補給站能讓我大明船隊往來無憂,不必再擔憂風浪阻隔、糧草斷絕;貿易站能匯聚四海商旅,將大明的絲綢瓷器運出去,把海外的奇珍異寶換進來。屆時,不必我們主動去尋金銀,自然會有源源不斷的財富,順著這條航線滾滾而來!”
朱高熾的聲音擲地有聲,震得眾勳貴心頭劇震。
他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隻看到了美洲的金銀,卻忽略了這條航線本身的價值。
“誠然,現在投資確實是大了一些。”朱高熾話鋒一轉,語氣懇切,“要建據點、築城防、養兵馬、通航線,動輒便是數百萬兩銀子的開銷,絕非三百萬兩便能成事。但這是為了長遠的利益考慮,絕非一時的投機取巧!”
他抬手指向美洲大陸的腹地,眼中滿是期許:“更何況,美洲這裏的金礦和銀礦,多如繁星,幾乎隨處都是!那些本土的土著,不知金銀之貴,隻將其視作尋常飾物,他們很少去主動開采金礦銀礦,所以大部分的礦產,其實都還深埋在地底,等著我們去發掘!”
“可諸位想想——如果我們不建立據點,不建立城鎮,不組織大規模的移民,隻是靠著十艘八艘船,零零散散地去和土著交易,那麽很快,這些土著手中的金銀,便會被我們換個幹淨!”
朱高熾的語氣陡然加重,帶著幾分警示的意味:“到了那時,我們辛辛苦苦遠航數萬裏,耗費無數糧草,極有可能就會血本無歸,根本賺不到多少錢!甚至,還會因為補給斷絕、水土不服,折損大量人手!”
“唯有建立據點,長期佔領這裏,組織大量的移民,方能將美洲的財富,真正握在手中!”朱高熾的聲音愈發洪亮,響徹整個禦武樓,“一方麵,可以在這裏開采金礦、銀礦,用大明的先進技藝,將深埋地底的寶藏盡數挖出;另一方麵,也是可以鞏固我們的黃金航線,讓這些據點成為船隊的補給站、貿易的中轉站,更是大明在海外的疆土!”
朱高熾一口氣將自己的計劃說完,目光掃過滿堂勳貴,神色鄭重無比。
他心中清楚,自己並不滿足於這種短期的掠奪式開發。
黃金和白銀,說到底不過是些金屬,不能吃不能喝,若是任由其大量流入大明,必然會導致物價飛漲、金銀貶值,最終受害的,還是那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老百姓。唯有將航線與據點握在手中,以貿易帶動發展,以移民鞏固疆土,方能讓大明真正從美洲的開發中,獲得長遠的益處。
聽完朱高熾這番鞭辟入裏的分析和講解,一眾公侯勳貴皆是麵露恍然,忍不住紛紛點頭稱是。
魏國公徐允恭捋著胡須,慨然歎道:“大將軍王高見!我等隻看到了眼前的金銀,卻未想到長遠的佈局,實在是目光短淺了!”
“是啊!”曹國公李景隆亦是連連附和,“建立據點,不僅能開采礦產,更能為船隊補給。日後我大明水師遠航海域,亦可借道這些據點,當真算得上是一舉兩得!”
“前期的投資是大了些,要做的事情也多——建城、移民、練兵、通航線,樁樁件件都是難事。”一位老國公沉吟道,“但隻要熬過了前期的艱難,長期下來,必然能夠帶來源源不斷的龐大利益!”
殿內的議論聲再次響起,卻不再是先前的狂喜與躁動,取而代之的是深思熟慮的探討。
眾勳貴看向朱高熾的目光裏,滿是欽佩與信服。他們終於明白,這位大將軍王的目光,早已越過了眼前的金銀,望向了更為廣闊的未來。
朱高熾看著眾人熱烈討論的模樣,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的這番話,已然將這些武勳的心,牢牢拴在了海外開拓的大業之上。
而大明的風帆,也終將順著這條黃金航線,駛向更遠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