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湖廣新政的棘手亂局,朱高熾總算得以在府邸中稍作休整。
連日來的殫精竭慮,從定下恩威並施的三策,到遠端排程錦衣衛與衛所兵力,再到時刻關注卓敬的推行進度,神經始終緊繃如弦。
這兩日閉門謝客,朱高熾隻在庭院中靜賞花木,聽簷下雀鳴,總算緩過了一口氣。
他原想著趁這難得的閑暇,梳理一下各地新政的推進脈絡,卻未曾想,才歇了兩日,一份來自西北的急報便由八百裏加急送抵府邸,鮮紅的“急”字封蠟尚未焐熱,透著一股讓人不安的緊迫。
展開鐵鉉的奏報,字裏行間的焦灼幾乎要穿透紙背。
鐵鉉素有剛直之名,曆史上靖難之役中堅守濟南的風骨,朱高熾亦是早有耳聞。
此次任命他為西北巡撫,統管陝甘兩地新政,便是看中他這份不畏艱難、敢啃硬骨頭的韌勁。
可是朱高熾卻沒有想到,西北推行一條鞭法的難度,竟遠超江南的盤根錯節與北疆的人情糾葛,其困頓之深、阻礙之重,著實超出了我的預料。
細細研讀奏報,鐵鉉在西北的遭遇,樁樁件件都觸目驚心。
鐵鉉抵達西安後並未急於求成,而是先以賑災安流民為要,開設粥廠、推行“以工代賑,墾荒拓田”,數月間墾荒數十萬畝,這份穩妥與成效,本是新政推行的良好開端。
可待流民安定,啟動一條鞭法時,真正的困境才接踵而至。
首當其衝的便是土地確權的難題。
西北常年戰亂,城池殘破,官府存檔的田冊早已在戰火中焚毀殆盡,多數土地淪為無主荒地。
流民墾荒時,自然擇優而種,可如今不少原主後裔從外地返鄉,手持殘缺不全的舊契,便要索要祖產。
那些舊契,或是地界模糊,或是字跡殘缺,真偽難辨,而流民已耗費數月辛勞開墾荒地,傾注了心血與希望,自然不肯輕易退讓。
雙方爭執不下,甚至大打出手,鐵鉉雖設了仲裁所調解,卻因缺乏明確的田冊佐證,往往難以服眾,清丈工作屢屢陷入停滯。
更棘手的是西北土地型別繁雜,戈壁、沙漠、鹽堿地與熟地交錯分佈,地力差異極大。
朝廷原定的“三等田征稅”製度,在西北根本難以精準推行。
有些墾荒田看似連片,實則地下多石、缺水貧瘠,收成不及熟地三成;而有些熟地因戰亂拋荒多年,地力衰退,需數年耕作方能恢複。
官吏丈量時,百姓對田等劃分爭議極大,貧苦流民怕定高田等加重賦稅,多虛報地力;少數趁機占田的豪強,則暗中賄賂官吏,將劣田定低等、良田定中等,妄圖逃稅。
加之西北地域遼闊,山川阻隔,許多墾荒田地處偏遠,官吏往返需數日,清丈效率極為低下,數月間僅完成西安府周邊三縣的田畝清冊,其餘府縣仍深陷僵局。
更讓朱高熾憂心的是軍屯與民墾的地界之爭。
西北邊防軍屯由來已久,部分衛所將領借戰亂之機,擅自擴大軍屯範圍,侵占流民墾荒之地。
鐵鉉巡查蘭州府時,竟見衛所士兵驅離墾荒流民,聲稱該片土地為軍屯舊地,而流民手持官府發放的墾荒憑證,雙方劍拔弩張。
那些衛所將領以“穩固邊防”為由,拒不退讓,甚至直言“軍屯之事,地方無權幹涉”,全然不將新政放在眼裏。
如此一來,民墾田畝難以確權,百姓怨聲載道,新政的根基都要被動搖。
除了土地問題,民族雜居帶來的文化隔閡,也讓新法推行舉步維艱。
陝甘兩地是漢、迴、羌、蒙古等多民族聚居之地,各民族習俗不同,生產生活方式迥異。漢族百姓多習農耕,對土地確權、賦稅製度尚可理解;而部分迴族、羌族部落,或半農半牧,或逐水草而居,對“土地私有”“按畝征稅”的製度難以接受。
鐵鉉在河州府巡查時,羌族首領率部民請願,言稱其部落世代遊牧,無固定田產,若按畝征稅,便是斷其生路。
即便鐵鉉反複宣講新法利好,許以遊牧之地五年免稅之策,部落首領仍心存疑慮,擔心五年後朝廷變卦,依舊強征賦稅。
更有蒙古部落散居於西北邊境,部分蒙古貴族私下購置田地,卻不願登記在冊,更拒絕繳納契稅。
他們憑借與邊境衛所的舊有聯係,藐視地方官府,聲稱“隻認朝廷冊封,不認地方稅製”。
鐵鉉令錦衣衛緹騎前往覈查,竟遭蒙古部落武裝阻攔,險些引發衝突。
此外,各民族內部皆有威望極高的族長、阿訇,百姓對其信任遠勝官府官吏,部分族長、阿訇受地方豪強蠱惑,暗中散佈“新法苛政”、“官府要奪民田”等謠言,導致部分族民對新法產生抵觸,甚至拒絕配合清丈登記。
這種因文化習俗差異產生的阻力,遠比單純的利益衝突更難化解。
邊防軍情的緊迫,更是讓新政推行雪上加霜。
西北邊境常年受蒙古部落侵擾,戰事頻發。
鐵鉉到任以來,已遭遇三次蒙古遊騎南下劫掠,蘭州、甘州等府縣深受其害。
流民墾荒多在邊境附近,遇戰事便需棄田逃難,待戰亂平息返迴,田地已遭踐踏,作物毀於一旦。
今年秋收之際,蒙古散兵遊勇突襲寧夏衛,周邊墾荒田畝大半被毀,百姓顆粒無收,非但無力繳稅,反而需官府再次賑濟,新政推行的節奏被徹底打亂。
為抵禦侵擾,西北衛所軍隊需常年駐守邊境,軍屯糧草消耗巨大。
部分將領為保障軍需,竟擅自挪用官府發放給流民的種子、農具,聲稱“軍情緊急,民需可緩”。
鐵鉉雖嚴令禁止,追繳挪用物資,但衛所軍隊陽奉陰違,依舊我行我素,導致部分流民因缺乏農具、種子,無法及時耕種,墾荒進度嚴重受阻。
此外,戰事起時,地方官吏需協助軍隊籌集糧草、組織民夫,清丈田畝、登記賦稅等工作被迫停滯,待戰事結束,又需重新梳理,耗時費力,新政推進舉步維艱。
物資匱乏與交通梗阻,則讓新政推行缺乏必要的後勤支撐。
西北地處偏遠,交通不便,朝廷調撥的賑災糧款、種子、農具,從金陵出發,經河南、陝西輾轉抵達西北,路途遙遠,耗時數月,途中損耗極大。
鐵鉉在奏報中提及,朝廷撥付的十萬石糧食,運抵西安府時僅剩七萬餘石,其餘或因黴變、或因沿途官吏剋扣、或因運輸車輛損壞而損失;發放給流民的農具,多為鐵器,經長途顛簸,半數出現破損,無法使用。
更兼西北多幹旱少雨,墾荒需興修水利,方能保障收成。
鐵鉉本欲組織流民開挖水渠,引黃河支流灌溉田地,但因缺乏水泥、木材等建材,水渠修建進展緩慢。
部分地區因缺水,已墾荒田無法耕種,流民雖有墾荒之心,卻無耕種之條件,隻能望地興歎。
此外,西北州縣官府府庫空虛,除朝廷調撥物資外,無額外財力支撐新政推行。
清丈田畝需雇傭大量人手,製作田冊需紙張、筆墨,這些看似細微之物,在西北皆屬緊缺,部分縣衙因缺乏紙張,竟需用樹皮、麻布記錄,嚴重影響工作效率。
一時間,朱高熾有些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