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宣六慰臣服的文書被快馬送往金陵的那日,滇南的天空澄澈如洗,暖風裹著淡淡的花香,吹拂著連綿的山巒。
朱高熾帶著朱允炆,率一支輕騎離開麓川,一路向東,直奔雲南府而去。
雲南沐府,乃是大明鎮守西南的柱石。
自黔寧王沐英坐鎮滇南以來,沐氏一族便世代鎮守此地,手握重兵,威服諸夷。
現任西平侯沐晟,是沐英次子,聽聞大將軍王朱高熾親至,不敢有半分怠慢,提前三日便命人清掃府衙,整頓儀仗,自己則帶著沐氏宗族子弟與雲南佈政使、按察使等一眾官員,早早候在城門之外。
馬蹄聲由遠及近,朱高熾一身常服,騎在高頭大馬之上,身後跟著同樣一身輕便裝束的朱允炆。
沐晟見了,連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聲音洪亮:“末將沐晟,率雲南文武百官,恭迎大將軍王!”
朱高熾翻身下馬,抬手虛扶了一把,目光掃過沐晟,淡淡道:“西平侯不必多禮,此番前來,叨擾了。”
“大將軍王說的哪裏話!”沐晟連忙賠笑,“您平定麓川,威震南疆,乃是大明的擎天柱石,能得您駕臨沐府,是沐府的榮幸!末將已備好接風宴,就等大將軍王入府暢飲!”
朱允炆在一旁笑道:“沐侯爺有心了,不過我與王兄今日前來,卻有一樁要緊事要辦,接風宴不妨先放一放。”
沐晟一愣,麵露疑惑之色:“不知二位殿下有何要事?”
朱高熾抬眼望向城西方向,語氣肅穆:“黔寧王沐英公,乃是太上皇義子,當年隨太上皇南征北戰,功勳卓著。後獨鎮滇南十年,大興屯田,勸課農桑,禮賢興學,傳播中原文化,安定邊疆,史稱‘手定雲南之經營,未十年百務具舉’,於國有大功績,值得我輩敬重。此番路過雲南府,我與允炆,理當先去祭拜英公陵寢。”
這話一出,沐晟眼中閃過一絲動容,連忙道:“大將軍王仁厚!父親在天有靈,定當欣慰!末將這就引路!”
當下,沐晟親自引路,朱高熾與朱允炆緊隨其後,一行人直奔沐氏祠堂,沐英的牌位赫然在正中間。
曆史上沐英死後,朱元璋悲痛萬分,靈柩運抵應天府,朱元璋派遣中使致祭,十三日後,他又下詔破格追封沐英為黔寧王,諡號“昭靖”;追贈沐英父祖三代“考皆王爵,妣皆王夫人”。
朱元璋允許其以王禮葬於江寧縣長泰北鄉觀音山之原,出殯之日,百官送柩至京師郊外,期間,皇太孫朱允炆和其他宗室也曾派人往祭,京師部府諸司官還曾親往祭奠。
而沐氏子弟又遠在雲南,所以選擇遷來祠堂供奉牌位。
朱高熾與朱允炆走到沐英的牌位前,親手奉上祭品,而後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九叩之禮。
朱高熾望著沐英牌位,心中感慨萬千。
沐英此人,忠勇無雙,對大明忠心耿耿,毫無私心,鎮守雲南十餘年,將一片蠻荒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條,堪稱大明的忠臣楷模。
隻可惜,他的繼任者,卻漸漸偏離了初心。
祭拜完畢,沐晟這才引著二人迴府,接風宴早已擺好。沐府的宴會廳內,雕梁畫棟,極盡奢華。
山珍海味擺滿了長長的餐桌,美酒佳釀琳琅滿目。雲南的文武官員作陪,觥籌交錯,推杯換盞,氣氛十分熱烈。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朱高熾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沐晟身上,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放下手中的玉杯,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沐侯爺,此番平定麓川,說起來,還要多謝沐府在後方的支援啊。”
沐晟連忙起身拱手:“大將軍王言重了!鎮守西南,本就是沐氏的職責所在,能為朝廷分憂,是末將的本分!”
朱高熾微微一笑,緩緩道:“英公當年鎮守雲南,手握重兵,卻從無半分僭越之心,事事皆稟明朝廷,不敢有絲毫專斷。他常說,雲南是大明的雲南,不是沐氏的雲南。這番胸襟,實在令人敬佩。”
這話一出,宴會廳內的氣氛陡然安靜了幾分。
沐晟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笑容也僵硬了些許。
他何等精明,如何聽不出朱高熾話裏的弦外之音。
朱高熾卻彷彿沒有察覺一般,繼續說道:“英公在世時,大興屯田,勸課農桑,讓雲南百姓安居樂業。他還興辦學校,傳播中原文化,讓蠻荒之地漸染文風。這般功績,足以名垂青史。隻可惜,有些人繼任之後,卻忘了英公的教誨,隻想著如何穩固沐氏在雲南的權勢地位,將雲南當成了沐氏的私產,處處掣肘朝廷政令,試圖將雲南藩鎮化!”
他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如同兩把尖刀,直刺沐晟的心底:“沐侯爺,你說,這般行徑,若是讓英公泉下有知,該是何等心寒?”
沐晟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額頭上瞬間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手中的酒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酒水灑了一地,他卻渾然不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發顫:“大將軍王明鑒!末將絕無此意!沐氏世代受皇恩,對朝廷忠心耿耿,絕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
朱允炆在一旁歎了口氣,道:“沐侯爺,王兄並非是要怪罪於你。隻是如今大明推行新法,西南之地更是重中之重。朝廷要在雲南設立衛所,遷徙中原百姓實邊,要在三宣六慰推行一條鞭法,這些都需要沐府的配合。若是沐府隻顧著一己之私,處處阻撓,那朝廷的新政,又如何能推行下去?”
“末將知錯!”沐晟連連磕頭,額頭撞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末將保證,從今往後,沐府一定全力配合朝廷推行新政,絕不敢有半分阻撓!雲南的軍政要務,末將定當事事稟明,絕不敢擅自做主!”
朱高熾看著沐晟惶恐不安的模樣,心中冷笑。
沐晟的心思,他如何不知?此人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將雲南打造成沐氏的獨立王國,隻可惜,遇上了他朱高熾,這等圖謀,註定隻能是癡心妄想。
朱高熾緩緩站起身,走到沐晟麵前,伸手將他扶起,語氣緩和了幾分:“起來吧。本將軍也知道,沐氏鎮守雲南不易,功勳卓著。朝廷也並非是要削奪沐氏的權柄,隻是希望沐氏能恪守本分,效忠朝廷。”
沐晟連忙道:“末將謹記大將軍王教誨!此生定當效忠大明,絕無二心!”
朱高熾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道:“此番平定麓川,收服三宣六慰,乃是大功一件。本將軍已上奏朝廷,為你請功。不過,眼下還有一樁要事,需要你隨我一同入京,麵見皇帝陛下。”
沐晟聞言,心中又是一緊。
入京麵聖,看似是恩典,實則是將他置於朝廷的眼皮子底下,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中。
可他此刻哪裏敢有半分拒絕,隻能連忙躬身應道:“末將遵令!”
朱高熾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迴到座位上,舉起酒杯,朗聲道:“來!諸位,繼續飲酒!今日不醉不歸!”
宴會廳內的氣氛,這才重新活絡起來。
隻是眾人看著朱高熾的目光,卻多了幾分敬畏。
這位大將軍王,年紀輕輕,手段卻如此雷霆,軟硬兼施,恩威並濟,竟能讓盤踞雲南數十年的沐氏乖乖俯首帖耳,實在是令人心驚。
酒過三巡,朱高熾起身告辭。
沐晟親自送他到府門外,看著朱高熾與朱允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隻覺得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經此一事,雲南沐氏,再也不能像從前那般,在西南之地一手遮天了。
而大明的西南邊陲,也將徹底納入朝廷的掌控之中,再也不會出現藩鎮割據的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