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分,鬆江府衙前的旗杆上,掛起了李同知的人頭。
旁邊貼著一張告示,洋洋灑灑寫著他的罪狀,末了蓋著暴昭的官印。
百姓們圍在告示前,看得拍手稱快,有人往人頭啐了口唾沫:“這個狗官,早就該死了!”
暴昭站在府衙門口,看著歡呼的百姓,聲如洪鍾:“新政之下,凡貪墨枉法、阻撓新政者,無論是誰,皆是此下場!”
這話如同驚雷,炸響在鬆江府的上空。
接下來的日子裏,暴昭領著緹騎,穿梭在鬆江府的州縣之間,明察暗訪,鐵麵無私。
短短十日,便斬了七個貪官汙吏,抄了二十餘家士紳餘孽的府邸,鬆江府的吏治,為之一清。
練子寧帶著數百份謄抄好的法條,領著一群能言善辯的儒生,走向鄉間的阡陌小路。
他是個文人,性子溫和,卻最懂百姓的疾苦。
深知那些拗口的法條,若是照本宣科,百姓們定然聽不懂。
於是練子寧提前將“一條鞭法”的內容,編成了朗朗上口的歌謠。
走到田埂上,看到農夫們在插秧,他便領著儒生們扯開嗓子唱:“一條鞭法好,賦稅不用愁!按畝來征銀,徭役全取消!多勞多得糧,百姓樂逍遙!”
歌聲清亮,飄在稻田上空。
農夫們停下手中的活計,直起腰來聽著,臉上漸漸露出笑容。
練子寧趁機走上前,手裏拿著一份謄抄的法條,用一口地道的江南話,掰開揉碎了講:“鄉親們,以前你們種地,要交糧食,要出徭役,還要被官吏盤剝,一年到頭,落不下幾粒米。”
“如今新政推行,隻按田畝征銀,你種十畝地,就交十畝地的稅,種得多,交的稅也公道。而且啊,以後不用再去官府當差了,省下的時間,能多種兩畝地呢!”
有個老農皺著眉頭問:“大人,這銀子從哪來啊?俺們都是種莊稼的,哪有那麽多銀子交稅?”
練子寧微微一笑,指著旁邊的稻田:“老伯,你看這稻子,今年收成好了,就能賣到城裏去,換了銀子交稅。就算收成不好,朝廷也有減免的章程。而且啊,以前那些苛捐雜稅,全都廢了,算下來,你們交的銀子,比以前交的糧食和徭役,要少一半還多!”
他說著,從懷裏掏出一本小冊子,上麵畫著簡單的圖畫,詳細寫著新舊賦稅的對比。
老農接過小冊子,翻了翻,眼睛越發明亮:“真的?那俺們可就有盼頭了!”
練子寧領著儒生們,走村串戶,將法條貼在村口的老槐樹上,貼在驛站的牆壁上,貼在縣衙的告示欄裏。
遇到不識字的百姓,他便逐字逐句地念,逐句逐字地講。
他們聲音溫和,話語樸實,沒有半分官腔,百姓們都愛聽他說話。
有時候講到天黑,農夫們便留他吃飯,端上一碗糙米飯,一碟鹹菜,練子寧也不嫌棄,吃得津津有味。
練子寧常說:“百姓的認可,就是新政最好的根基。”
就這樣,練子寧領著儒生們,走遍了江南的村村寨寨,將新政的好處,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鐵鉉則坐鎮揚州府衙,將一道道指令發往各地,案頭的燭火,從清晨燃到深夜,從未熄滅。
他由國子生授禮科給事中,性情剛決,聰明敏捷,心思縝密,最擅統籌協調。
卓敬那邊需要步弓,他便立刻從府庫調撥,連夜送到蘇州;暴昭那邊需要人手,他便從揚州衛抽調精兵,增援鬆江;練子寧那邊需要謄抄法條的紙張,他便聯係江南的紙坊,低價收購,保障供應。
府衙的正堂裏,擺滿了各地送來的文書。
鐵鉉坐在案前,手裏握著一支朱筆,一份一份地批閱。
遇到卓敬送來的田畝清冊,他便仔細核對數字,發現有差錯的地方,立刻派人去核實;看到暴昭送來的斬奸告示,他便提筆批示,傳令各地效仿;收到練子寧送來的百姓反饋,他便麵露喜色,將那些好訊息,整理成冊,快馬加鞭送往北平,稟報給朱高熾。
深夜的府衙,萬籟俱寂,隻有鐵鉉案頭的燭火,在風中搖曳。
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端起桌上的一碗冷茶,一飲而盡。
門外的親衛勸他:“大人,夜深了,歇息片刻吧。”
鐵鉉擺了擺手,目光落在牆上的江南輿圖上,聲音低沉卻堅定:“新政推行,刻不容緩。江南的百姓,等不起啊。”
說罷,又拿起一份文書,埋頭批閱起來。
燭火映著他的身影,挺拔如鬆,在寂靜的夜裏,守著新政的中樞,如同守著大明的未來。
一時間,江南大地之上,車馬疾馳,人聲鼎沸。
田埂上,農戶們圍著卓敬的吏員,擠擠挨挨地湊在步弓與冊簿旁,粗糙的手指撫過紙上標注的地界,爭著辨認自家祖輩傳下的田壟。
有人指著田頭那棵歪脖子老柳樹,嗓音沙啞地喊:“就是這兒!俺爹說過,這柳樹底下的界碑,埋了三代人了!”
吏員俯身記下,人群裏便爆發出一陣歡呼,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氣。
集市上,百姓們裏三層外三層地圍著暴昭張貼的告示,識字的扯著嗓子念,不識字的踮著腳尖聽,聽到貪官被斬的去處,眾人便齊齊拍手稱快,有人啐了口唾沫,罵道:“這幫蛀蟲,早該砍頭了!”
阡陌間,迴蕩著練子寧和儒生們的歌謠,清亮悠揚,伴著田埂上的蛙鳴,飄向遠處的村落。
揚州府衙的燭火,徹夜不息,窗紙上映出鐵鉉伏案疾書的身影,燭芯劈啪作響,照亮了江南的黎明。
一道道新政詔令,如同春雨般灑向這片飽受士紳盤剝的土地,滋潤著幹涸的民心。
田埂上的雜草,被鋤頭鋤得幹幹淨淨;縣衙裏的算盤聲,劈裏啪啦響個不停;鄉野間的馬蹄聲,踏碎了士紳餘孽的黃粱美夢。
老農們捧著嶄新的田契,笑得合不攏嘴;書生們站在村口,唱著新政的歌謠;緹騎們的長刀,閃爍著正義的寒光;府衙裏的燭火,映著鐵鉉疲憊卻堅毅的臉龐。
一場關乎大明國運的變革,正在江南的沃土之上,轟轟烈烈地展開。
晨光刺破雲層,灑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帶著新生的暖意。
稻浪翻滾,如同金色的海洋,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芬芳和稻穀的清香。
江南的天,真的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