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北佈政使張秉謙站在晾曬場邊，一雙眼睛緊緊盯著那一堆堆雪白鬆軟、分門別類理得整整齊齊的毛料，早已忘了儀態，下意識撫著花白鬍須，指節都微微發顫。
他在戶部曆練半生，經手物產無數，自恃見多識廣，可眼前這番化腐朽為神奇的場麵，還是讓他心神激蕩，連連點頭，連聲驚歎：
“不可思議，實在是不可思議！”
“草木灰、皂角、幾味草藥，再加上晾曬梳理，全是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東西，幾道簡單工序，竟真把一文不值、腥臭不堪的廢棄羊毛，變成了這般潔淨可用的紡織原料……大將軍真乃奇才，真是點石成金啊！”
他越看越是心潮澎湃，腦中飛速盤算起來：羊毛產量巨大、成本極低，一經處理便可填補中原絲棉麻之缺，既能紓解江南工坊之急，又能充實國庫、安定草原，一樁天大的民生難題，竟就這麽被輕輕巧巧破了局。
想到此處，張秉謙看向朱高熾的目光，已然滿含敬佩。
一旁的按察使趙礪山素來剛硬嚴肅，極少外露情緒，此刻也麵色動容，眉宇間的緊繃盡數舒展，取而代之的是深深折服。
他上前兩步，蹲下身撚起一縷細絨，觸感幹爽鬆軟，無半分腥膻，再抬頭望向那一排井然有序的作坊與流水線般的工序，沉聲感慨：
“今日方知，天下無棄物，隻缺處置之法。以往人人唾棄的髒東西，在大將軍手中便成了國寶重器。此法一行，北疆穩、江南足、商賈通、百姓安，功在千秋！”
他執掌刑獄監察，最懂亂象根源，一眼便看穿此事背後的深遠意義：羊毛互市一成，草原牧民有了恆產生計，再無作亂劫掠之由，北疆邊患便從根上化解。想到此處，趙礪山心中震撼難平，對朱高熾的謀略與見識，徹底心悅誠服。
徐允恭站在朱高熾身側，雙手背負在身後，目光掃過從汙穢垃圾到雪白原料的驚人轉變，又望向遠處目瞪口呆、再無半分桀驁的草原各部首領，以及滿臉狂喜、對未來充滿期盼的牧民，眼中翻湧著難以掩飾的欣慰、讚歎與狂喜。
他鎮守北疆十餘年，築城、屯墾、開市、用兵，用盡手段隻求一方安定，可始終未能徹底根除草原饑寒生亂的隱患。
今日朱高熾這一手，竟用一堆沒人要的羊毛，輕輕巧巧解開了死結。
徐允恭重重一拍朱高熾的肩膀，力道之大，盡顯心中激蕩，聲音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好小子！好小子啊！”
“舅舅在北邊十幾年，天天對著這些羊毛，愣是沒看出半分門道。你一來，幾鍋水、幾把草，就把廢物變成了寶貝！舅舅是真服了，心服口服！”
他望著眼前堆積如山的上好毛料，暢想著未來牧民富足、邊關無警、南北互通的盛景，隻覺胸中一塊大石落地，豪情與狂喜交織：“從今往後，這羊毛，就是北疆的軟黃金！是大明的定心丸！你這一樁功業，足以彪炳千秋！”
三人言語雖異，心境卻同——皆是被眼前翻天覆地的變化深深震撼，更為大明就此開啟南北雙贏的全新格局，而由衷狂喜。
朱高熾看著眼前一眾牧民瞠目結舌、各部首領臉色煞白、嶺北官員連聲驚歎的場麵，隻是淡淡一笑，氣定神閑地往前站了一步，揚聲開口，聲音沉穩有力，傳遍整個作坊場地：
“諸位都親眼看見了——羊毛，從來不是什麽無用的廢物，更不是該扔在野外爛掉的髒東西，隻是這世間千百年來，無人懂得處置它的法子，才把這天賜的寶貝，白白糟蹋了。”
他抬手一指晾曬架上潔白鬆軟的毛料，繼續說道：“方纔這幾道工序，粗選、熱堿、漂洗、藥熏、日曬、梳絨，看似尋常，卻能去其腥膻、清其汙垢、順其纖維。處理之後，羔羊細絨可以紡成毛呢，織成衣料輕薄保暖，綿軟順滑，堪比中原上等綢緞；稍粗的羊毛可織毛料布，結實耐磨，禦寒抗風，遠勝尋常麻布；便是最粗的硬毛，也能打製毛氈、做墊作襯，樣樣都是好物。”
“往後，這些毛料運往江南，能解各大織造工坊原料之困；遠銷海外諸國，更是供不應求的搶手奇貨，價值不在綢緞之下。”
說到這裏，朱高熾緩緩轉過身，目光溫和而懇切，落在一眾草原牧民身上。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語氣平和寬厚，可每一句又重如千鈞，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而你們，諸位草原上的牧民兄弟，日子過得最難、最苦，也最不容易。往日裏，為了一口鹽、一壺茶、一口能煮飯的鐵鍋，你們要頂著風雪長途跋涉，要冒著性命危險南下互市，甚至被逼無奈，隻能鋌而走險、刀口舔血。多少青壯死在半路，多少家庭在寒冬裏支離破碎，多少老人孩子熬不過缺衣少食的日子。”
“從今往後，這一切都可以不必再有了。”
他抬手一指那堆已經潔白鬆軟的羊毛，語氣堅定：“你們隻需要安心放牧，把牛羊養好，把春秋剪下、往日裏隨手丟棄的羊毛收拾起來，按時送到這作坊來。這些曾經一文不值、連野狗都不瞧一眼的東西，從今往後，就是你們換糧食、換食鹽、換茶葉、換棉布、換鐵鍋、換農具的硬通貨。”
“你們想要的，朝廷都能給。不必再偷偷摸摸，不必再打打殺殺，不必再在寒風中挨餓受凍，不必再為了一口救命的鹽茶鋌而走險。隻要肯放牧、肯剪毛、肯守信守約，就能憑著自己的雙手，光明正大換來一家人的溫飽。”
“老人能有棉衣過冬，孩子能有熱飯飽腹，男人不用再拿性命去搏生計，女人不用再日夜發愁柴米油鹽。部族安穩，不再戰亂；草場安寧，不再劫掠。你們守著自己的牛羊，靠著這遍地可得的羊毛，就能安居樂業，世代安穩，再無饑寒流離之苦。”
一番話說完，在場不少牧民早已紅了眼眶。那些曾經的苦難、掙紮、恐懼與絕望，在這一刻彷彿都有了盡頭。
而朱高熾的話語，也像一顆巨石投入湖麵，在所有人心中激起了久久不息的波瀾。
“這，便是今日我要在北疆做的事——變廢為寶，以毛通市，安定南北，共利雙贏。”
話音落下，原本寂靜的場地瞬間落針可聞。
牧民們怔怔望著那堆雪白的羊毛，再想到以後不用再受苦的日子，眼中漸漸泛起亮光。
而那些先前還滿心嘲諷、等著看笑話的部落首領，此刻更是羞愧難當，同時又心中激蕩——他們終於明白，眼前這位大將軍王不是異想天開，而是真真切切，要給草原帶來一場翻天覆地的新生。
朱高熾話音落下，圍觀的牧民們瞬間爆發出陣陣歡呼，先前的疑惑盡數化作狂喜。
一堆被草原遺棄的羊毛，在朱高熾的手中，真正完成了從汙穢垃圾到珍貴原料的蛻變，也為大明與草原，鋪就了一條互利共生的全新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