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乾清宮辭駕而出,暮色已漫遍應天城的街巷,朱高熾乘著王府儀仗,緩緩返迴大將軍王府。
此番自美洲歸京,遠洋的顛簸、諸藩的瑣事、朝堂的籌謀,一樁樁壓在肩頭,縱使他心智遠超常人,也難免積攢了一身疲憊。
直至踏入熟悉的王府正門,聽著府中僚屬與仆役恭敬的問安,看著庭院中依舊繁茂的花木,那股緊繃了數月的心絃,才終於緩緩鬆弛下來。
他屏退了左右侍從,獨自一人邁步走向內院的正寢。
正室張氏早已聽聞夫君迴府的訊息,攜著幾名貼身侍女在廊下等候。
張氏出身普通家庭,溫婉賢淑,端莊持重,自嫁與朱高熾以來,始終將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從無半分疏漏。
這些年朱高熾東征西討,遠赴南洋、經略美洲,常年不歸府中,她便獨守空閨,上敬皇室長輩,下撫府中僚屬,毫無怨言,是京中人人稱讚的賢內助。
見朱高熾身影走近,張氏連忙上前屈膝行禮,眉眼間滿是久別重逢的柔婉笑意:“夫君迴來了。”
“夫人不必多禮。”朱高熾快步上前,伸手將妻子輕輕扶起。
數月未見,張氏容顏依舊溫婉,隻是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憔悴,想來這些年為他牽腸掛肚,日夜懸心。
他心中泛起一陣愧疚,握住妻子溫潤的手,輕聲歎道,“這些年我常年在外,奔波國事,冷落了你,委屈你了。”
張氏輕輕搖頭,反握起他的手,引著他步入內室,一邊吩咐侍女備上溫熱的湯水與小點,一邊柔聲道:“夫君身負國家重任,為大明開疆拓土,為華夏謀萬世基業,乃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妾身身為內眷,自當守好府邸,等候夫君歸來,何來委屈之說。”
侍女們奉上膳食後便躬身退下,寢室內隻餘下夫妻二人,燭火搖曳,暖意融融。
朱高熾坐在桌旁,看著妻子為他佈菜、盛湯,動作輕柔嫻熟,心中一片安寧。
自穿越而來,他一心撲在改變大明國運、開拓寰球霸業之上,遠征倭國、經略南洋、改製貨幣、遠赴美洲,幾乎將所有精力都傾注於國事,鮮少有這般靜下心來,陪伴妻子的閑適時刻。
張氏坐在一旁,默默看著他,眼中滿是柔情,卻也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隱憂。
夫妻成婚多年,朱高熾始終以國事為重,聚少離多,至今未曾誕下一兒半女。大將軍王無子嗣,不僅是王府的頭等大事,更是京中暗地裏議論紛紛的話題,甚至有不少流言蜚語,隱隱指向她無所出。
她身為女子,心中自然焦急,卻也知曉夫君的誌向,從不敢在他麵前提及半句,唯恐增添他的煩憂。
朱高熾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妻子的心事,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溫聲道:“夫人不必憂心,往後我在京中會多留些時日,這些年苦了你了。”
張氏聞言,眼眶微微泛紅,卻隻是強忍著笑意點頭,不再多言,隻盡心伺候著朱高熾用膳。夫妻二人閑話家常,談及京中瑣事、親友近況,褪去了朝堂上的威嚴與海外的殺伐,隻剩尋常夫妻的溫情脈脈。
朱高熾也難得卸下所有防備,享受這片刻的安寧,將寰球格局、西洋隱患、諸藩紛爭,統統拋諸腦後。
而與此同時,皇宮乾清宮內,朱標與朱雄英父子二人,在朱高熾離去之後,話題依舊圍繞著這位立下不世奇功的大將軍王。
起初,二人還在商議美洲“大開荒”的後續事宜,調撥糧草軍械、安撫宗室諸王、統籌海外貿易,一件件國事敲定妥當。
待殿內重歸安靜,朱標端起茶飲了一口,忽然長長歎了一口氣,神色間多了幾分憐惜與擔憂。
朱雄英見狀,連忙問道:“父皇因何歎息?可是美洲之事尚有顧慮?”
朱標搖了搖頭,目光望向窗外夜色,沉聲道:“美洲有高熾此前佈局,諸藩齊心,又有你燕王叔父坐鎮,已然無需過多憂心。朕歎息的,是高熾自身。”
“熾兒這些年為大明鞠躬盡瘁,遠征海外,平定藩務,改製立新,每一件事都是前人不敢想、不能為的曠世奇功。他凡事以國事為重,家事為後,舍小家為天下,朕與宗室上下,全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說到此處,朱標語氣頓了頓,滿是惋惜:“可他如今年歲漸長,身為大明大將軍王,肩負重任,王府之中卻至今未有子嗣延續香火。無後乃是大事,不僅關乎他自身傳承,更關乎大明宗室體麵,乃至朝野人心。若是長此以往,必定會引發朝野非議,甚至被有心人借機生事,動搖他的地位。”
朱雄英聞言,也是眉頭一皺,深以為然。
他與朱高熾自幼一同長大,既是堂兄弟,更是情同手足的發小,平日裏私下相處,更是互相打趣的損友。
他比誰都清楚朱高熾的秉性,一心撲在霸業宏圖上,對兒女情長向來不甚在意,加之常年奔波在外,與張氏聚少離多,子嗣一事便一直耽擱了下來。
思及此處,朱雄英心中一動,湊近朱標身旁,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促狹與認真,道出了自己的盤算:“父皇,兒臣倒是有個主意,可解此困局。”
朱標抬眼看向他:“哦?你有何想法?”
“夫君之事,自然為妻為弟的多費心。”朱雄英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損友的狡黠,“高熾一心撲在國事上,對此事不上心,咱們總不能看著他斷了子嗣。依兒臣之見,不如暗中從民間遴選品行端正、賢良淑德的良家女子,再從功勳世家、書香門第之中,挑選幾位知書達理、性情溫婉的淑女,一並送入大將軍王府。”
“不求名分何等尊貴,隻需為夫君綿延子嗣即可。不管是側妃、孺人,還是侍妾,都無不可。咱們也不聲張,悄悄安排,先逼著高熾生下個一兒半女,延續了大將軍王府的香火,穩住了朝野人心,再說其他。”
朱雄英與朱高熾素來親近,說話也毫無顧忌,全然是一副為兄弟操心終身大事的損友模樣。
朱標先是一愣,隨即細細思索。
此舉雖略有唐突,卻是眼下最穩妥的辦法。
朱高熾一心為國,不肯為家事分心,旁人勸說多半無用,唯有帝儲二人親自安排,才最是妥當。
一來是為朱高熾延續宗支,盡皇室對功臣的體恤;二來也是穩固朝局,杜絕朝野非議。
想通此節,朱標頓時放聲大笑,連連點頭,指著朱雄英道:“好主意!好你個雄英,不愧是與高熾一同長大的兄弟,此事想得周全!”
“朕準了!此事便交由你暗中操辦,切記隱秘行事,不可聲張,免得高熾知曉後心生抵觸,反而弄巧成拙。遴選女子,務必重德行、輕容貌,要賢良淑德、安分守己之人,不可送入驕縱惹事之輩,擾了大將軍王府的安寧。”
“兒臣遵旨!”朱雄英拱手領命,臉上滿是得意的笑意,“父皇放心,兒臣必定辦得妥妥當當,定要讓咱們的大將軍王,早日抱上麟兒,延續宗支,也了卻父皇與宗室的一樁心頭大事!”
父子二人相視一笑,一樁關乎大將軍王子嗣傳承的密議,便在乾清宮的夜色之中,悄然敲定。
而此刻的大將軍王府內,朱高熾尚不知自己已被帝儲二人“密謀安排”,正陪著妻子靜坐閑談,享受著這難得的寧靜時光,對即將到來的“驚喜”,毫無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