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朱高燧垂著眼瞼,臉上依舊掛著恭順謙卑的笑意,看不出半分異樣,可藏在寬袖中的手卻早已悄然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心底翻湧的失落與怨懟幾乎要衝破胸膛。
他從來就不是什麽性情溫和、無心權位的良善之輩,恰恰相反,朱高燧心思陰鷙、城府極深,做事向來狠辣果決、不計後果,對燕王世子之位的覬覦,絲毫不亞於二哥朱高煦。
隻是他深知自己是三子,論嫡長、論軍功、論父王的偏愛,都遠不及朱高熾與朱高煦,這才一直藏鋒斂銳,暗中蟄伏,等著兩位兄長相爭、自己坐收漁利的機會。
如今朱高熾一句話便將世子之位牢牢敲定給朱高煦,徹底斷了他所有念想,他心中如何能甘?
隻不過礙於朱高熾手握天子斧鉞的滔天權勢,又忌憚昔日倭國被懲戒的陰影,才強壓下滿心不滿,裝作毫不在意的模樣。
這一切細微的神色變化,根本逃不過朱高熾的眼睛。
他太清楚這個三弟的本性了——曆史上的朱高燧,比桀驁張揚的朱高煦還要陰狠歹毒十倍。
朱高煦爭儲不過是明槍明刀、構陷朝臣,朱高燧卻敢勾結宦官、私養死士,甚至膽大包天到密謀下毒,妄圖弑殺永樂帝朱棣,直接謀奪皇位,這般弑父弑君的狼子野心,何等駭人?
如今在美洲看似安分守己,不過是形勢所迫,心底的權欲與狠辣,從未有半分消減。
朱高熾看著故作平靜的朱高燧,嘴角笑意淡去,語氣驟然變得平淡,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直戳人心:“老三,別在我麵前裝模作樣,你心裏那點不甘與算計,我一清二楚。”
朱高燧渾身一僵,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抬頭看向朱高熾的眼神裏,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慌亂。
“為了權位,手足相殘、弑父謀逆的勾當,曆史上不是沒人做過。”朱高熾目光如炬,字字如刀,“你的狠辣,你的城府,你的膽大包天,我比誰都清楚。別以為在這萬裏之外的美洲,就可以動那些歪心思!”
這番話,直接戳破了朱高燧所有的偽裝,讓他瞬間臉色慘白,渾身發涼,幾乎要癱軟在地。
他沒想到,自己藏得如此之深的心思,竟被大哥看得明明白白,連那些不敢示人、連父王都不知曉的陰狠本性,都被一語道破。
朱高熾卻沒有繼續追責,反而話鋒一轉,語氣稍稍緩和,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但我今日把話放在明處,不是要治你的罪,而是要給你一條堂堂正正的出路。美洲疆域之廣,遠超中原九州之和,東到滄海,西抵群山,南至雨林,北抵雪原,萬裏沃野,無盡礦藏,根本不是一個燕國可以容納的。”
“我定老二為燕王世子,是為了燕國安穩,為了諸藩同心。但你,也絕非沒有前程。待美洲局勢穩固,移民落定,諸藩安定,我會親自奏請朝廷,冊封美洲諸王的所有成年子嗣——除王世子承襲父爵外,其餘人盡皆冊封為郡王,各賜兵甲、糧秣、匠戶、旗幟,讓你們走出藩國的桎梏,前往這片新大陸的未知疆土,開疆拓土,自立門戶,做獨掌一方、世襲罔替的開國郡王!”
“到時候,燕藩作為美洲諸王之長,朝廷會全力扶持你們,要兵給兵,要糧給糧,要匠人給匠人,你們可以建立自己的城池,開墾自己的良田,統領自己的子民,成為一方真正的君主,豈不比在燕國一隅,爭一個寄人籬下的世子之位,要風光萬倍、尊貴萬倍?”
朱高燧猛地抬頭,眼中的慌亂與失落瞬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他心中早就清楚,自己是第三子,燕王世子之位無論如何都輪不到自己,爭儲隻會落得身敗名裂的下場。
可如今大哥給出的這條路,卻是讓他自己出去打天下、做君王,這比承襲一個藩國的世子,要劃算千倍萬倍!
他城府再深、手段再狠,所求的不過是權位與疆土,如今有了這般光明正大的前程,誰還會去做骨肉相殘的蠢事?
朱高燧當即躬身行禮,語氣再無半分陰鷙,滿是恭敬與欣喜:“小弟謝大哥成全!小弟定不負大哥期望,日後必開疆拓土,為燕藩爭光,為大明鎮守美洲!”
見朱高燧徹底死心,朱高熾臉色驟然一正,周身氣息變得凜冽如霜,厲聲開口,聲音鏗鏘,震得二人耳膜發顫:“你們給我牢牢記住今日之言!我對你們恩威並施,給你們前程,給你們機會,不是讓你們依舊我行我素、恣意妄為的!”
“今日在座的一代諸王,皆是太祖親子、同胞兄弟,血脈相連,故而能同心同德、共守美洲。可二代、三代之後,血脈漸遠,利益紛爭必起,若是你們兄弟鬩牆、內鬥不休,燕藩勢必分崩離析,最終淪為諸藩笑柄,甚至會給虎視眈眈的西洋諸國可乘之機,丟了華夏萬裏疆土,成為千古罪人!”
“燕王日後為美洲諸王之長,你們二人便是燕藩未來的支柱,擔子重如泰山!老二,你性情暴虐、恃勇驕橫,治軍嚴苛卻待民寡恩,日後必須收斂脾氣,將勇武用在拓疆禦敵上,而非欺壓軍民、肆意妄為;老三,你城府太深、手段陰狠,智謀要用在建設藩國、安撫民心、開疆拓土上,而非勾心鬥角、算計手足!”
“我把醜話說在前頭——若是你們依舊爛泥扶不上牆,為了一己私利爭鬥不休,禍害燕國,禍亂美洲大局,那就休怪我無情!我會立刻奏請皇帝陛下,削去你們的爵位,廢黜你們的身份,押迴鳳陽圈禁到死!派遣我的子嗣前來美洲主政燕國,鎮守這片疆土!到時候,你們兄弟二人,隻會落得身敗名裂、一無所有、永世不得翻身的下場!”
這番厲聲警告,如同驚雷炸響在二人耳畔,瞬間將他們心中的僥幸與妄念擊得粉碎。
朱高煦與朱高燧何曾見過大哥如此震怒威嚴的模樣,當即雙腿一軟,惶恐萬分地跪倒在田隴之上,渾身發抖,連連磕頭,聲音顫抖不止,再無半分驕縱與陰鷙:
“大哥息怒!小弟知錯了!”
“小弟絕不敢再犯!定當收斂脾性,同心協力,輔佐父王,建設燕國,鎮守美洲,絕不敢因私利爭鬥,絕不敢辜負大哥與朝廷的期望!”
“但凡有半句虛言,甘受軍法處置,任憑大哥廢黜爵位,絕無怨言!”
看著二人惶恐叩首、鄭重起誓的模樣,朱高熾緊繃的臉色才稍稍緩和。
他深知,對朱高煦這般桀驁之輩、朱高燧這般陰狠之徒,單純的親情與安撫毫無用處,唯有恩威並施、胡蘿卜加大棒,才能徹底鎮住他們,斷了他們內鬥的念想,讓他們一心一意為燕國、為大明效力。
朱高熾伸手扶起二人,語氣重歸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記住今日的誓言,好好做事,好好做人。燕國的未來,美洲的未來,終究要交到你們手上。”
他再次轉身,望向遠方連綿無垠的良田、巍峨矗立的燕城、煙波浩渺的燕王港,心中最後一絲牽掛徹底落定。
為公,他持天子斧鉞,定諸藩、安移民、禦外侮,為大明拓殖萬裏疆土;為私,他定儲位、給出路、嚴警告,化解了手足相殘的曆史悲劇,讓燕藩後繼有人、根基穩固。
恩威已施,人心已定,大局已穩。
春風拂過美洲的黑土地,吹動鬱鬱蔥蔥的作物,也吹動著朱高熾的衣袍。
他望著這片廣袤富饒的新大陸,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接下來,便是他大展身手,讓大明龍旗插遍美洲萬裏疆土,讓華夏血脈在此繁衍生息、千秋萬代的時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