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十一年,夏。
金陵龍江碼頭,早已是人山人海,旌旗蔽日。曆經數月舉國籌備,移民美洲之事終於萬事俱備,隻待揚帆。
大明此番拓殖新大陸,舉國共襄盛舉,天下移民分作五隊,分別從天津、膠州、上海、泉州、廣州五大港口次第出發,而大將軍王朱高熾親領的核心船隊,便從金陵龍江碼頭拔錨,這一日,也成了整個大明最牽動人心的時刻。
天剛破曉,龍江碼頭便已戒備森嚴,卻又人聲鼎沸。
千料遠洋寶船停泊江麵,帆檣如林,遮天蔽日,船身漆著朱紅明黃,船頭高懸“大明”龍旗與“大將軍王”帥旗,隨風獵獵作響。
水師戰船分列兩側,甲仗鮮明,將士肅立,一眼望不到盡頭。沿岸百姓扶老攜幼,自發前來相送,他們之中,有移民的親友,有感念大將軍王恩德的鄉民,人人手持香燭果品,翹首以盼,眼中滿是崇敬與不捨。
辰時一刻,禮樂聲起,響徹江麵。承天皇帝朱標身著袞龍袍,頭戴通天冠,在太子朱雄英與滿朝文武的簇擁下,緩步登上碼頭高台。
朱標麵容溫厚,今日卻難掩眼底的不捨與期許,他望著眼前浩浩蕩蕩的船隊,望著這片由洪武爺開創、他與朱高熾一同守成開拓的大明江山,心中百感交集。
站在船隊最前方、一身銀甲披風的,正是此次護送朱高熾遠赴美洲的主帥——永昌侯藍玉。
這位昔日橫掃漠北、威震天下的陸軍猛將,自承天朝大力發展水師以來,便棄馬登船,潛心研習航海戰法,如今早已成了大明水師數一數二的悍將。
他麾下皆是水師精銳,戰船堅固,火器精良,此番萬裏護航,便是朱高熾最堅實的屏障,足見朝廷對此次美洲之行的極致重視。
高台之下,人群之中,朱高熾正身著常服,與太子朱雄英並肩而立,低聲說笑。
二人雖是堂兄弟,朱雄英年長幾歲,自幼一同長在深宮,一同讀書習武,一同跟著洪武爺跑馬圍獵,從無君臣尊卑的隔閡,向來以名字相稱,是實打實的發小情誼。
“高熾,你這一去,少則兩三年,多則四五年,可別到了美洲,見了良田金礦,就樂不思蜀,忘了金陵的兄弟!”朱雄英一拳輕輕砸在朱高熾肩頭,爽朗大笑,眉宇間滿是少年時的恣意,雖有不捨,卻故作輕鬆打趣。
朱高熾笑著迴懟:“我便是忘了自己,也忘不了你這混小子,忘不了金陵的美酒佳肴!”
兄弟二人談笑風生,氣氛輕鬆,可眼底深處,都藏著揮之不去的別離傷感。
不遠處的朱標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嘴角噙著笑意,緩步走了過去。
他沒有擺帝王的威儀,隻是像一位至親兄長,輕輕拍了拍朱高熾的肩膀,目光落在江麵整裝待發的船隊,又落迴眼前這位為大明鞠躬盡瘁的賢弟身上,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幾分溫情,幾分不捨:
“高熾啊,你這一去萬裏,到了美洲,便能見到你的父王母妃——燕王與燕王妃了。朕就怕你啊,見了親生父母,享了天倫之樂,就把這金陵的大明,把朕與雄英父子二人,統統忘在腦後了。”
朱標頓了頓,笑容收斂,眼中滿是真切的倚重,語氣沉重卻溫柔:“如今大明四洋通商,國策初定,東海、南洋、西洋蒸蒸日上,美洲拓殖更是重中之重,這江山,現在的大明,離不開你。”
他自嘲般輕輕一笑,拍著朱高熾的肩膀,聲音微微發啞:“朕這一生,守成有餘,開拓不足,雄英雖幹練,卻還需曆練。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朕與雄英父子二人,也離不開你!你隻管把美洲的事情辦妥,盡快歸來,朕在金陵,日日等你,盼你平安。”
一席話說出,朱高熾心頭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自幼便長在金陵,由洪武爺親自教養,與朱標父子朝夕相處。
朱標仁厚慈愛,待他視如己出,疼他寵他,信他重他;他與朱雄英一同長大,情同手足,比之遠在美洲的親生父親朱棣、親兄弟朱高煦、朱高燧,還要親近百倍。
金陵的皇宮,朱標與朱雄英,纔是他心中真正的家,真正的親人。
他何嚐願意遠離故土,遠赴萬裏之外的蠻荒大陸?何嚐願意與至親別離,一別數載?
可他比誰都清楚,美洲沃野千裏,礦藏無盡,是大明萬世不拔的基業,是關乎天下蒼生的根本。
諸藩王坐鎮美洲,唯有他能居中調和,唯有他能將移民安置、拓殖興業的國策落地生根。
為了大明,為了天下百姓,為了不辜負朱標父子的信任,他必須親自走這一趟,縱是萬裏風濤,縱是骨肉別離,也義無反顧。
朱雄英見朱高熾紅了眼眶,也收起了玩笑,上前一把攬住他的胳膊,眼眶微紅,故作兇狠地威脅:“朱高熾,我可把話撂在這裏!你若是三年內不迴來,我不管你是在美洲開疆拓土,還是在享福,我都親自率船隊,去美洲把你綁迴來!大明離不開你,我也離不開你這個兄弟!”
“好,好,我記著了。”朱高熾重重點頭,聲音微微哽咽。
下一刻,朱高熾猛地推開朱雄英,轉身朝著承天皇帝朱標,雙膝跪地,重重叩首。
他沒有說半句煽情的話,這一拜,拜的是帝王的信任,拜的是兄長的恩情,拜的是君臣相知,拜的是兄弟情深。
朱標看著跪地的朱高熾,這位素來仁厚溫和的帝王,眼眶也瞬間紅了,鼻尖發酸。
他連忙上前,親手扶起朱高熾,緊緊握住他的手,沉聲道:“高熾,不必多禮。”
隨即,朱標轉身,從內侍手中接過一對金光熠熠、象征皇權的天子斧鉞。
斧鉞在手,朱標神色驟然變得莊重威嚴,聲音清朗,傳遍整個龍江碼頭,讓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大將軍王高熾聽旨!朕今授你天子斧鉞,持節巡狩美洲,賜你便宜行事之權!自你登船之日起,美洲諸藩、文武官吏、水師軍民,皆歸你節製。美洲一切軍政事務,你可臨機決斷,先斬後奏!哪怕是坐鎮美洲的諸位藩王,若有違抗國策、禍亂百姓、不服排程者,你可憑此斧鉞,就地處置,無需請旨!”
一言既出,滿場文武盡皆動容!
天子斧鉞,便宜行事,先斬後奏,甚至可處置藩王!
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倚重,何等的殊榮!
朱標將大明海外最核心的疆土,將諸位藩王的生殺大權,盡數交到了朱高熾手中,這份信任,早已超越了君臣,超越了親情,是將整個大明的未來,都托付給了他。
朱高熾雙手顫抖,鄭重接過天子斧鉞。
斧鉞入手,沉甸甸的,那是皇權,是責任,是朱標的托付,是天下的期盼。
他緊緊握著斧鉞,抬眼望向朱標,又看向朱雄英,眼中含淚,卻目光堅定,重重地點了點頭,沒有半句多餘的話,隻一個眼神,便已道盡千言萬語——臣,定不辱使命!臣,拓定美洲,護我大明!臣,平安歸來,不負君,不負民,不負兄弟!
朱標看著他,緩緩抬手,輕輕一揮。朱高熾深吸一口氣,轉身邁步,一步步走向停泊在江麵的寶船。藍玉見朱高熾登船,立刻高聲下令:“全軍備戰!升帆!起錨!”
“升帆——!”
“起錨——!”
一聲聲號令,響徹龍江碼頭,傳遍長江江麵。
千艘寶船的風帆緩緩升起,如烏雲蔽日,船錨緩緩拔起,江水翻湧。
水師戰船列陣開道,槳手齊力劃動,戰船、寶船依次駛離碼頭,向著長江入海口,向著萬裏太平洋,緩緩進發。
朱高熾立於船頭,手持天子斧鉞,披風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望著岸邊高台之上,朱標與朱雄英的身影,望著滿朝文武,望著萬千相送的百姓,久久佇立,揮手致意。
岸邊,朱標緊緊握著朱雄英的手,望著漸漸遠去的船隊,眼眶通紅,卻始終麵帶微笑,不肯落淚。
朱雄英仰頭望著江麵,看著那艘越來越小的帥船,攥緊了拳頭,心中一遍遍默唸:高熾,你一定要平安迴來,我和父皇,在金陵等你!
百姓們紛紛跪地,高呼萬歲,高呼大將軍王安康,歡呼聲、祝福聲、禮樂聲、江濤聲,交織在一起,響徹天地。
船隊越行越遠,漸漸消失在長江盡頭,融入茫茫海天之間。
朱高熾知道,此一去,是萬裏風濤,是開疆拓土,是萬世基業。他望著遠方無垠的大海,心中豪情萬丈,亦溫情滿懷。
他不會忘記金陵的親人,不會忘記朱標的托付,不會忘記天下百姓的期盼。
待他再次歸來之時,必將帶著美洲的良田萬頃、礦藏無盡、萬民安樂,帶著大明拓殖四海的不世功業,迴到這片他魂牽夢縈的土地,迴到他至親之人的身邊。
承天十一年夏,大明的龍旗,隨著朱高熾的船隊,駛向了萬裏之外的美洲大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