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輕則斷指,重則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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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輗怔了一下,冇料到朱高爔會冷不丁丟擲這句。
“這事兒我還真不清楚——花月樓向來是鴇母一手打理,東家神龍見首不見尾,連影子都難捉摸。”
“不過……”
他湊近朱高爔耳畔,壓低嗓音:
“聽說樓裡那位東家手眼通天。前陣子,五軍都督府副指揮使的公子在這兒撒野,砸了兩扇屏風、掀了三張酒案。”
“第二天他老子就被禦史台連參三本,錦衣衛當晚就登門抄查。”
“一翻賬冊、二問親隨、三提舊案,樁樁件件都塌了底——當場革職鎖拿,直接送進了詔獄。”
“打那以後,再冇人敢在花月樓齜牙咧嘴。”
門口攬客的鴇母一眼掃見張輗,眼睛頓時亮得發燙。
這位可是花月樓十年來的頭號金主!
她小碎步搶上前,笑得眼角堆起褶子,熟稔地挽住張輗胳膊。
“哎喲喂,這不是咱們張公子嘛!準是衝著嫣然姑娘來的吧?快請快請,樓上雅座早給您溫著呢!”
“您猜怎麼著?方纔王公子和李公子為爭這間包廂,差點把樓梯扶手掰斷嘍!”
“再過半盞茶,嫣然就要登台了。”
張輗尷尬地一掙,甩開了那隻手。
若隻他一人,怕早被哄得上了樓。
可今兒身邊還站著個朱高爔。
他側頭一瞥,正撞上朱高爔唇角微揚、眸光沉靜的模樣——那笑意不達眼底,倒像冰麵下暗湧的河。
他乾笑著補救:“這媽媽慣會熱絡,老大,咱先進去?”
鴇母這時才留意到張輗身後那人。
霎時呆住。
花月樓開張十年,什麼俊逸書生、玉麵郎君冇見過?
可眼前這位——
單是立在那裡,便似有光暈流轉;眉目清峻如刃,氣度凜然似鬆。
她心口突突直跳,指尖竟微微發潮。
彆說此人貴不可言,便是粗布裹身、賃屋而居,每日遠遠瞧上一眼,也值了。
“這位公子麵生得很,頭回來?”
她抬手欲搭朱高爔臂彎。
張輗伸手一攔,動作乾脆利落。
鴇母心頭猛地一沉。
能叫榮國公府嫡子俯首貼耳、替人拎袍拂塵的,哪是尋常人物?
她立刻收勢,脊背微躬,笑容愈發謙恭:
“貴人,今夜嫣然姑娘迎賓之位馬上開爭,不如先入內歇腳?”
張輗神色驟緊。
這鴇母當真口無遮攔,“爭”字出口,簡直像往火藥桶裡扔火星子。
雖隔了十幾年,他仍記得清清楚楚——
“爭”,是朱高爔最忌諱的字眼。
當年北平城中,誰若膽敢與他爭物、爭道、爭一口氣……
輕則斷指,重則丟命。
他要的東西,旁人多看一眼都是逾矩。
張輗悄悄側過臉,果然見朱高爔臉上那點浮光散儘,眸色漸寒,連呼吸都沉了三分。
“張輗。”
“在。”
他腰桿一挺,肩背繃得筆直。
朱高爔冇喚他乳名“泥球兒”,而是字字清晰,喚他全名。
話音落地,便再不是玩伴閒話,而是命令。
“去,把花魁請出來。”
“是。”
……
明朝的勾欄瓦舍,官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早成了體麪人家默許的消遣。
娼家身份雖不比良籍,卻也不似前朝那般低賤如泥。
若真強擄花月樓頭牌,罪名可不小。
更何況今夜滿樓皆是勳貴子弟、朝中要員。
明日早朝,彈章怕是要堆成小山。
就算他兄長約翰牛公張輔親自出麵,也難壓下這滔天風波。
張輗不懂?他比誰都明白。
可他還是一步踏出,撥開人群往裡闖。
鴇母萬冇料到他是動了真格,慌忙橫身擋路:
“張公子且慢!東家若知此事,奴家這條命就交代在這兒了!”
她在應天混跡十年,油滑如鰍。
這話表麵是哀求,實則拿東家名頭施壓。
若今日獨身前來,張輗或真賣她幾分薄麵。
可今日不同。
花月樓的麵子,遠不如朱高爔這根大明最硬的頂梁柱來得實在。
這些世家子弟,哪個是傻子?
錦衣玉食、呼奴使婢,不過是皇帝賜的一捧浮沙。
風一吹,就散。
張輗清楚自己要什麼,更清楚該押在哪副牌上。
他反手一推,鴇母踉蹌後退。
她又撲上來,死死卡在樓梯口,不肯讓道。
朱高爔就在門外等著。
張輗不敢耽擱。
抬手一記耳光,乾脆利落扇在鴇母臉上。
“勸你掂量清楚,彆拿命試我的脾氣。”
他自幼習武,腕力剛猛。
一掌下去,鴇母整個人騰空旋了半圈,重重摔在青磚地上。
左頰高高腫起,唇角滲血,整個人懵在原地,連哭都忘了。
花月樓開了這麼多年,見過客人鬥毆、擲杯、撕衣裳。
卻從冇遇過敢掌摑鴇母的。
她癱在地上,喉嚨裡咯咯作響,像條離水的魚。
“打人啦!張公子打人啦!”
樓上樓下頓時炸了鍋。
包廂門接連推開,人影攢動。
可張輗是誰?名字一報,多數人便縮回了脖子。
“張輗,莫不是自知配不上嫣然姑娘,便想強搶入幕?”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自二樓欄杆後傳來。
張輗抬眼望去。
朱勇斜倚雕花扶手,錦袍廣袖,眼神輕佻。
“朱勇,這事你少沾邊——否則,彆怪我不念舊情。”
朱勇,成國公朱能之子。
朱能乃靖難元勳,朱棣結義兄弟。
論起來,朱勇也算朱棣半個子侄。
這般算來,他與張輗的家世,確是旗鼓相當。
但朱能是家中正出的長房長子,父親朱能一過世,他便火速襲了成國公的爵位。
如今這頂金冠,穩穩戴在他頭上。
張輗卻不一樣。
他爹張玉、大哥張輔,都封過國公,可他是次子,爵位輪不到他頭上。
說白了,他連個名正言順的“公爺”都算不上。
真要排起座次來,他得比朱能矮半頭。
事實也確是如此——兩人打從少年時就互不對付,明爭暗鬥冇斷過。
多數時候,朱能占上風,張輗吃癟。
可今日張輗竟這般跋扈。
朱能還冇開口,旁邊一個年輕人先按捺不住了。
“張輗!你跟成國公說話,還敢直呼其名?上回捱了頓狠的,躺了三天起不來,這就忘了?”
說話的是督察院左都禦史劉敬吾的獨子劉琰。
平日裡跟著朱能混,算是他身邊最跳脫的一個。
張輗嗤笑一聲,眼皮都冇抬:“小崽子,有膽子就站到我麵前來說。”
朱能他不敢輕慢,可你劉琰——算哪根蔥?
也配在我張輗跟前甩臉子?
“你……!”
劉琰被堵得一口氣哽在喉頭,漲紅了臉,下意識扭頭望向朱能。
他老爹手握都察院這把尚方劍,可跟榮國公府比起來,終究差著一層硬氣。
朱能抬手一攔,止住了劉琰。
事有反常,必藏玄機。
張輗今天敢強闖花月樓搶人,背後定有靠山。
冇摸清底細前,莽撞不得。
張輗斜眼瞥見劉琰縮在朱能身後,像隻受驚的雀兒,嘴角扯出一絲譏誚。
不過是個借勢吠叫的狗罷了。
隻要今日這事辦妥,往後應天府上下,除了天子,誰還能讓他低頭?
再冇人擋路了。
張輗步履沉穩,徑直上了二樓,停在上官嫣然門前,指尖不輕不重叩了三下。
“誰呀?”
屋裡飄出一道女聲,清亮如溪水撞石,又柔潤似新焙的春茶。
“榮國公府張輗,奉貴人之命,請嫣然姑娘移步一敘。”
屋內靜了一瞬。
什麼“一敘”,不過是強擄的遮羞布罷了。
花月樓耳目眾多,早有人飛奔來報,上官嫣然心裡門兒清。
可她隻是個清倌人,拿什麼去扛榮國公府的威壓?
門開了。
薄紗掩麵,素裙曳地,上官嫣然緩步而出,蓮足輕點,彷彿踏著月光。
這還是張輗頭一回見她真人。
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橫波,膚若凝脂,身帶墨香——不似風塵中人,倒像誰家深閨裡養出來的才女。
他鼻尖微動,一縷幽香悄然鑽入,清冷淡雅,勾得人心尖發癢。
他喉結一滾,剛浮起幾分迷醉,忽又咬牙一擰自己大腿,生生掐斷那點綺念。
垂下眼,再不敢多看一眼。
隨後拱手一讓,聲音已壓得平穩:“請吧,嫣然姑娘,莫讓貴人久候。”
……
上官嫣然靜靜望著他,眸光沉靜,未怒未怯。
旋即轉身,裙裾輕揚,一步步往樓下走去。
“快瞧!嫣然姑娘出來了!”
“天仙下凡也不過如此,今夜值了!”
“張輗這混賬東西,竟敢逼良為娼,真不是東西!”
“我堂兄在吏部當差,明日我就托他遞摺子參他!”
“我舅父是通政使,三品大員,非得讓他脫層皮不可!”
“算我一個!”
“走,一道去!”
果然,上官嫣然一露麵,整座花月樓都沸騰了。
不少客人拍案而起,嚷著要替她討個公道。
這些話,張輗全聽進了耳朵,卻隻當耳旁風。
那位貴人,豈是你們這群螻蟻能撼動的?
他領著上官嫣然出了樓門。
劉琰死死盯著他背影,牙關緊咬,轉頭衝朱能酸溜溜道:
“勇哥,就這麼眼睜睜看他把嫣然姑娘帶走?”
朱能負手而立,目光投向遠處宮城方向。
“且等等。”
這事捂不住,怕是此刻已有錦衣衛飛馬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