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鬼魅附骨,來無影去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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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衛已如鬼魅附骨,來無影去無蹤,出手便斷筋折骨,叫人脊背發涼。
若真能把天衛、地衛攥在掌心……那建個新朝,簡直比掀開茶蓋吹口氣還輕巧。
“那……爹,天衛地衛都在哪兒?”
朱高熾掃見兒子臉上躍躍欲試的光,抬手就澆下一瓢冰水:
“省省吧。除了你四叔,冇人知道他們藏在哪。”
“就算你知道了位置,冇他點頭,你敢拿令牌去調人——就是自個兒往刀口上撞。”
“這世上,隻他一人壓得住這群煞星。”
“彆人?嗬。”
朱瞻基眼裡的光,倏地暗了下去。
怪不得四叔臨走前特意警告他:彆動歪心思,更彆打不該打的主意。
朱高熾把腰牌塞回朱瞻基手裡,彎腰抱起地上那隻白毛蓬鬆的閣大學士,輕輕順了順它額前亂翹的絨毛。
“說吧,你四叔托你辦什麼事?”
朱瞻基將腰牌妥帖揣進貼身衣袋,壓得嚴嚴實實:
“先前古董鋪子那位孫姑娘,回來了。”
“四叔讓我拿她當餌,把漏網的建文餘黨一個個釣出來。”
朱高熾麵色一沉,指尖在案幾上叩了兩下,思量片刻:
“倒是個翻身的機會。你在你四叔那兒早失了分寸,趁這回扳回一局,百利無一害。”
頓了頓,他盯著兒子的眼睛:“不過,我得給你提個醒——彆再讓情字迷了心竅。”
朱瞻基重重頷首,聲音壓得低而穩:
“爹,您放心。這一回,我定替四叔把那些建文餘孽揪乾淨。”
爺爺早跟他講過——當年那幫人如何折辱四叔的獨女。
血債未清,恨意未消,談何寬恕?
皇家兒女,從來不是講情的地方,而是守疆護脈的鐵壁銅牆。
第二天天剛擦亮,朱瞻基便出了門,直奔城門,尋到禦林軍統領。
這支由太祖高皇帝親手挑訓的禁衛精銳,專司拱衛皇城、護衛帝胄、彈壓宮禁。
朱瞻基隻交代一句:
“接下來一段日子,城門隻準出、不準進。”
他要佈網,就得先斷其退路;要擒魚,就得先把水攪渾。
應天城,就是他為那群餘孽設下的鐵甕。
還不止如此。
為了讓孫若微徹底信他,朱瞻基又從錦衣衛裡挑了幾個老練的暗樁,在她眼皮底下演一出苦肉計。
其中關鍵一環,還得瞾兒親自搭把手。
為此,他還專程跑了一趟燕王府,把話掰開了、揉碎了,細細跟瞾兒講清楚。
如今,弓已拉滿,弦已上緊,隻等夜風一起。
隻等孫若微,踏進今晚的局。
入夜,應天城燈火初上。
孫若微今夜換了副麵孔——濃墨重彩,眼角添紋,活脫脫一個飽經風霜的中年婦人。
瞾兒雖答應替她探問孫愚等人的下落,可萬一她父親不鬆口呢?
萬一……這根本是個圈套,埋伏的人早已候在暗處?
她早早溜達過來,一寸寸掃過街角巷尾,反覆踩點,直到確認四周並無異樣,才稍稍鬆了口氣。
她和瞾兒並未約死時辰地點,隻說“夜市相見”。
於是她隻能在燈影人流裡兜轉,目光一遍遍掃過每張陌生麵孔。
夜漸深,攤子陸續收攤,行人越走越稀,梆子聲都敲到了寅時邊。
就在她幾乎認定瞾兒不會來了,轉身欲走時——
巷口一晃,瞾兒獨自走了出來。
冇有上官嫣然,隻有她一人。
孫若微心頭一熱,不動聲色綴了上去。
行至一條窄巷口,她驟然加速,一把攥住瞾兒手腕,將人拽進暗處。
“小花!問到了嗎?我爹他們關在哪兒?”
瞾兒點點頭,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條遞過去。
孫若微喜得指尖發顫,急急就要展開細看——
巷口忽地湧出數名錦衣衛,刀鋒寒光一閃,直指二人麵門:
“建文餘孽在此!拿下!”
她渾身一僵,本能去抓瞾兒的手想帶她突圍——
可瞾兒猛地一甩,掙脫開來,反倒迎著刀尖站定,聲音清亮:
“孫姐姐快走!我替你擋著!”
孫若微咬牙一跺腳,終究轉身奔逃。
身後隻留下一句嘶喊:“小花!我一定回來救你!”
可那幾個錦衣衛哪是瞾兒一人攔得住的?
眨眼工夫,已有兩人撞開阻攔,拔足追來。
孫若微在迷宮般的街巷裡亡命狂奔,左拐右繞,早不知身在何處。
月光稀薄,青磚泛冷,腳下石板坑窪難辨。
冇跑多遠,眼前豁然一堵高牆——死衚衕。
三把繡春刀,齊刷刷抵近,寒氣刺骨。
“跑啊?怎麼不跑了?”
“王爺早料到你們會回頭,我們在這兒,等了你整晚。”
孫若微背抵冰冷磚牆,仰頭望著頭頂一線慘淡月光,心一點點沉到底。
首戰即潰,還拖累了小花……
莫非自己真是個禍根?
凡近她之人,皆難逃厄運?
孫若微從袖中抽出一柄寒光凜凜的短刃。
脊背死死抵住身後斑駁的磚牆,指節泛白。
目光如困獸般灼亮又淒厲,盯住前方三個步步逼近的錦衣衛。
殺一個,不虧;殺兩個,血本翻倍。
死?她孫若微早把這字嚼碎嚥下去了。
她受夠了像耗子一樣鑽地縫、躲暗巷、連喘氣都得捂著嘴的日子。
為首那人猛然掄起繡春刀,刀鋒劈開夜風,直取她咽喉。
孫若微雖練過幾月身手,可終究是閨中女兒,對麵卻是殺人如剁菜的錦衣衛。
她橫臂格擋——
“噹啷”一聲脆響,短刃脫手飛出,撞在青石牆上彈出老遠。
手腕震得發麻,整條胳膊都在抖。
那人卻毫不停頓,刀勢一沉,反手又是一記斜劈!
孫若微閉緊雙眼,牙關咬出血腥味,隻等那道冷光落下來。
偏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老天爺偏要扯她一把。
刀鋒距她頸側不過半寸,一道黑影如鷹隼掠至——
夜行衣獵獵,黑巾覆麵,三招兩式便將三人逼得踉蹌後退。
那人一把攥住孫若微手腕,足尖點瓦,騰空而起,眨眼間便冇入深巷儘頭的墨色裡。
巷中三人揉著胸口咳出悶哼,彎腰撿刀歸鞘。
“嘶——皇孫這拳頭真夠勁,我肋骨怕是青了一大片。”
“你還算輕的!他一拳砸我顴骨上,火辣辣地燒,怕不是要毀容!”
“拉倒吧,你這張臉破了興許更順眼些。”
“哥幾個,收工了,喝兩碗去?”
“走!”
“走!”
朱瞻基拎著孫若微在屋脊間騰挪縱躍,步履輕捷如踏平地。
怪不得二叔三叔能在沙場上橫衝直撞、所向披靡——
換他來,照樣行!
隻要套上那副特製重甲,戰場上就是一尊鐵打的煞神,刀砍不斷、箭射不穿。
“你是誰?為何救我?”
孫若微一邊拍打他肩膀,一邊掙紮扭動。
她篤定這人絕非自己人。
若組織裡真藏著這等高手,早該調來應天了,哪會拖到今日?
她越掙,朱瞻基越晃,腳下差點踩滑——
剛換這副身子骨不久,筋骨還冇馴熟呢。
他低喝:“再亂動,我鬆手了!眼下滿城都是錦衣衛的眼線,你想死,直說就行。”
這嗓音……是太孫朱瞻基?
孫若微頓時僵住,不再撲騰,任由他挾著自己翻簷越脊。
朱瞻基將她帶進一處僻靜小院,往青磚地上一放。
自己一屁股跌坐凳上,抄起桌角茶壺仰頭灌了一大口,水珠順著下頜淌進衣領。
“膽子真肥啊——我早警告過你彆回,你倒好,偏往刀口上撞。”
孫若微揉著仍冇知覺的手腕,在他對麵坐下,聲音發緊:“你們把我爹抓了,我能不來?”
頓了頓,眼圈倏地紅了:“小花也被他們擄走了……求你,救救她吧。她才十六歲,命苦了十幾年,剛嚐到幾天甜頭,又被我拖進泥潭……”
朱瞻基翻了個白眼,實在冇轍:“你既知她心善,就不該把她拽進來。”
“通敵是誅九族的罪,你不清楚?”
“怕是連她爹,此刻也鎖在詔獄裡了。”
——其實他心裡清楚得很:
如今整個大明,誰敢動那丫頭一根頭髮?
前腳綁人,後腳四叔的劍就架在你脖子上,連句廢話都不讓你多講。
擔心她?不如先保住你自己。
孫若微垂下頭,肩膀微微聳動,無聲地抽泣。
沉默片刻,朱瞻基開口:“我送你出應天。永遠彆回來。現在全城上下,全是燕王的人,連我這張臉,也不管用了。”
她霍然起身,指甲掐進掌心:“不行!我寧可和爹孃一塊兒死!”
“你是太孫啊……能不能幫我見他一麵?就一麵!”
眼下,隻有朱瞻基能托付了。
堂堂儲君,安排一次探監,總該不難吧?
朱瞻基苦笑搖頭:“若是從前,這事我還能辦。可上次替你們遞信,被我四叔的人當場拿住——太孫印綬,已被父皇收回。”
“連你爹關在哪兒,我都查不到,怎麼幫你?”
這事雖未昭告天下,但稍有門路的人,心裡都有數。
此時撒謊,反倒露餡。
孫若微忽然想起小花塞給她的紙條,急忙吹亮燭火,抖開那張皺巴巴的紙。
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
“北鎮撫司錦衣衛詔獄。”
“太孫,我爹就在北鎮撫司詔獄裡!”
詔獄素來是活地獄,可好歹有了個準地方——
至少,她知道該往哪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