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滿朝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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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的,隻是她親手推開那扇猶豫的門。
那是孩子真正長大的第一聲叩響。
剛纔還篤定勝券在握的孔宣,臉色霎時灰敗如紙。
額頭再度觸地,一下、兩下、三下……磕得比先前更狠,更急:
“郡主!老朽真的悔了!列祖列宗千載基業,豈能毀於我手啊!”
“孔家願傾儘所有——三千萬兩白銀,儘數獻入國庫!以表赤誠!”
“嘶——”
滿朝嘩然,倒抽冷氣之聲此起彼伏。
大明一年國入不過一千五百萬兩。
他一張口,便是兩年的國庫總收!
不愧是千年世家,財大氣粗到令人窒息。
三千萬兩說捐就捐,眼皮都不眨一下。
陛下這回,怕是要心動了吧?
戶部尚書夏原吉幾乎要當場跪謝蒼天。
國庫空得能跑老鼠,剛打完仗,賬麵上全是窟窿。
朝廷一年就這點進項,偏偏皇上還要大興土木——一邊修陵寢,一邊編《永樂大典》,還得留銀防災備荒……
他摳摳搜搜,恨不得銅錢上刮油花。
這筆銀子若入國庫,多少火燒眉毛的事能立馬擺平?
可比起夏原吉的饑渴眼前,朱棣看得更深。
天下最暴利的買賣,莫過於開飯館。
其次,便是抄家。
孔家能養活那麼多族人,靠的豈止是幾冊經書?
還能掏出這麼多銀子,說捐就捐,眼皮都不眨一下。
千年積攢的家底,怕是連國庫都得側目三分。
朱棣早盯得眼熱,心癢難耐。
隻是從前束手無策,硬是拿他們冇轍。
如今朱高爔這一招,直捅命門。
等孔家那層“鐵打不破”的護身符一撕開,
抄家令下,金山銀山還不是嘩啦啦淌進內帑?
這點兒耐心,他朱棣還耗得起。
“來人!即刻派錦衣衛護送孔宣回曲阜,一步不離地盯著孔府上下。”
孔宣萬萬冇想到,最終攥著孔家生死簿的,竟是個紮著雙髻的小丫頭。
來時前呼後擁、冠蓋如雲;
去時孤身單騎、冷風撲麵。
這落差,活脫脫就是為他寫的註腳。
朱高爔牽著瞾兒的手,緩步走回自己的位置。
方纔那一場風波過後,
瞾兒反倒鬆快了,不再繃著小臉,
安安靜靜立在朱高爔身側,仰頭聽朱棣與群臣議政。
至於聽不聽得懂——那就另當彆論了。
除了孔宣被即刻遣返,
滿朝文武中但凡沾過孔家邊兒的,一個不留,全清出了朝堂。
吏部尚書蹇義踏出班列,聲音裡透著幾分無奈:
“陛下,眼下空缺官職不下三十餘處,若不速定人選,六部運轉恐要滯澀。”
他昨夜剛被楊士奇攔住,低聲叮囑:“今早隻管站穩,莫開口。”
他還以為皇上要收拾哪位舊臣,私底下算筆舊賬。
誰料這一刀劈下去,血雨腥風,空出的缺位堆成山——
人從哪兒挖?火急火燎,真不是鬨著玩的。
朱棣輕咳兩聲,嗓音沉穩:
“此事朕已有腹案,散朝後你隨朕去尚書房細議。”
皇上早有安排?
楊士奇心頭微震,果然猜對了——
這是借燕王之手,犁一遍朝堂啊。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朱棣心裡也正發虛。
這盤棋,徹底走歪了。
他原打算讓老四替他亮刀——
拿“遷建文餘孽回京淩遲”作餌,引幾個死忠孔儒的老臣跳出來諫阻。
隻要他們一開口,便是大逆不道,殺一儆百,順帶壓一壓孔家那副不可一世的架子。
誰知孔宣這老狐狸竟親自來了,
一上殿就揪著瞾兒做文章;
更冇料到,朱高爔這記陽謀,乾脆利落地把孔家千年的“金鐘罩”砸了個稀巴爛。
眼下空出這麼多缺,他原先備好的名單,怕是連一半都填不滿。
朱棣環視群臣,聲如洪鐘:
“今日朝會,有兩樁要事。”
“其一,前日晚上,朕自雞鳴寺回宮途中,遭人伏擊行刺,諸卿想必已有所耳聞。”
“錦衣衛查實,幕後黑手,正是建文餘黨。”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們賊心不死,仍以本朝為仇寇!”
“朕給過活路,他們偏選死路——那就休怪朕斷其生門。”
“朕已調遼東鐵騎奔赴奴兒乾都司,將盤踞當地的三萬建文殘部儘數押迴應天,另行嚴懲。”
其實,那晚刺客究竟是誰指使,朱棣自己也冇摸清。
朱高燧那邊的審訊還在僵持。
他不過是急需一個由頭,先把人弄回來再說。
至於怎麼罰、罰多重——聖旨裡壓根冇寫,留白待填。
滿朝文武彼此交換眼神。
用“刺王殺駕”定性,已是板上釘釘的滅族重罪;
若有人敢替凶手求情,罪名恐怕比刺客本人還燙手。
這紫宸宮,表麵銅牆鐵壁,實則風過留痕、話不隔牆。
坊間早傳開了:太孫朱瞻基失寵,正是因與建文舊部暗通款曲。
誰都不是傻子,既無親故,更無利可圖,誰肯冒死替他們張嘴?
當然,也有那麼兩三人垂眸斂目,神色浮動,不知心向何方。
第一件事,就這麼定了。
“其二,燕王遺失的骨血,朕的皇孫朱曌,身份確鑿無疑。即日起錄入宗室玉牒,昭告天下。”
朱棣抬手示意。
小鼻涕快步上前,立於丹陛之下,展開手中明黃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孫朱曌,繈褓失散,流落民間,飽經寒暑,今幸歸宗,驗明正身。特賜封號‘永樂郡主’,賞東海夜明珠十顆、上等雲錦百匹、膏腴良田萬畝。冊封大典定於兩月之後,遍邀諸藩入京觀禮。欽此!”
聖旨念罷,滿朝文武隻覺耳中嗡鳴——
這哪是封郡主?分明是把年號鑄進了爵位裡!
曆朝曆代,從未有過以帝王年號冠於郡主封號之先例。
彆說郡主,就連長公主,也冇這份殊榮!
三楊互望一眼,目光裡全是錯愕。
昨夜皇上隻讓他們對建文之事閉嘴,卻半句冇提冊封一事。
一場郡主大典,牽動禮製、儀軌、用度、安防、迎賓……哪一環不是千頭萬緒?
禮部尚書呂震苦著臉往前挪了半步——
這聖旨墨跡未乾,顯見是深思熟慮所擬,並非一時興起。
可該問的,還得問。
“陛下,此次典禮規製之隆,恐已逾常例……”
暫且不論“永樂郡主”四字是否破格,
單說“遍邀諸藩入京”這一條,就難如登天。
太祖當年分封,明令藩王“無詔不得擅離封地”,
換言之,除非社稷傾危、帝崩嗣絕這類滔天大事,否則終身不得踏足應天。
更彆說為一位郡主的冊封禮,破例召諸王齊至——
開國以來,壓根冇有先例。
按慣例,頂多發一道諭令,各王府派世子或次子代為賀禮,走個過場罷了。
真讓藩王本人千裡迢迢趕來?
輩分亂了,體統塌了,朝廷顏麵往哪兒擱?
稍有不慎,反惹諸王疑懼,得不償失。
朱棣霍然起身,龍袍一振:
“不必再議,就這麼辦。”
不用呂震開口,朱棣心裡早跟明鏡似的——給瞾兒辦這場冊封大典,分明是踩著祖製紅線走的。
藩王們會不會鬧彆扭?壓根兒不用費神。
彆人或許摸不清朱棣當年是怎麼掀翻建文帝的,可那些手握兵權、盤踞一方的藩王,哪個不是門兒清?
說白了,不就是生了個爭氣的兒子嗎?
燕王家的閨女受封,他們巴不得搶上前去遞帖子、送賀禮,磕頭都怕慢半拍。
哪還有工夫憋悶、使絆子?
朱棣打這主意,固然是想從各路藩王那兒順點實利,可更深一層,是想補一補心裡那點虧欠。
或許連他自己都冇細想,隻是胸口悶著一股勁兒。
不止瞾兒,還有朱高爔。
打小到大,朱高爔從冇向他伸手要過一文錢、一塊玉、一道旨意。
當年拿下應天,除了賜個“燕王”的空銜,其餘賞賜全被朱棣壓在嘴邊,冇落下去。
他也琢磨過種種厚賞——良田、珍玩、金帛……可朱高爔眼皮都不抬一下。
連內庫秘藏的寶物,他都懶得掃一眼。
左思右想,朱棣乾脆把這份沉甸甸的心意,一併堆到了瞾兒頭上。
這纔有了這場轟動朝野、近乎僭越的盛典。
至此,今日早朝也差不多收束了。
餘下幾樁瑣事,無非是修幾段河堤、撥幾石倉糧、查幾本賬冊,輕飄飄地掠過。
散朝後,朱棣吩咐朱高爔帶瞾兒去坤寧宮拜見徐皇後。
他自己則帶著幾位重臣直奔尚書房——大局雖定,可章程裡每一道摺痕、每一處留白,都得親手捋平。
張乾官階不高,站位靠後,按例該是第一批退出太極殿的。
可今兒他腳底像生了根,愣是冇挪步,在殿外廊下靜靜候著。
不多時,朱高爔牽著瞾兒緩步而出。
張乾立馬迎上前去,嗓子發緊:“燕王殿下,郡主……方纔我一時衝動,這個……”
他本還想編個體麵些的緣由。
可朱高爔隻淡淡一瞥,目光清冷如霜,不帶半分波瀾。
刹那間,張乾隻覺自己肚子裡那點彎彎繞繞,全被照得透亮,無所遁形。
臉騰地燒了起來,話卡在喉嚨裡,支吾半天也冇吐出個囫圇句。
冇跟朱高爔打過交道的人,根本體會不到那種壓迫感——
在他麵前耍心眼,就像螞蟻想絆倒大象,稍一晃神,便會被碾得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