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山崩海嘯般的威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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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竟一口血噴得如此凶狠。
朱棣心頭一沉,眉峰驟然擰緊。
黃七抬手抹去唇邊血絲,指腹沾著暗紅。
“末將無事!是殿下盛怒之下引動天象,末將道行淺薄,扛不住這股山崩海嘯般的威壓。”
朱棣呼吸一滯。
老四究竟在氣什麼?
莫非又是朱瞻基那混賬小子捅了天大的簍子?
“小鼻涕,速去燕王府探個究竟!”
……
燕王府內。
上官嫣然雙腿一軟,重重癱坐在地,指尖深深摳進青磚縫裡。
她離朱高爔最近,那股壓迫感幾乎碾碎她的骨頭。
眼前哪還是個人?分明是一頭剛撕裂九幽、踏著血浪而出的洪荒凶獸!
連呼吸都像在刀尖上喘氣——吸一口,肺腑灼燒;呼一口,渾身發顫。
“朱允炆,我要你血債血償!”
朱高爔吼聲炸開,如千麵銅鐘齊鳴,震得屋瓦簌簌抖落灰塵。
霎時間,天穹翻湧赤雲,雷暴撕裂長空,一道道慘白電光劈得人心膽俱裂。
街坊百姓仰頭尖叫:“雷公顯聖啦!”
整座應天城都聽見了這句話。
“朱允炆?誰啊?誰要殺他?”
“噓——找死不成?那是十二年前的皇帝!”
“朱高爔又是哪路神仙?犯得著喊打喊殺?”
“冇聽過,不認得,跟咱八竿子打不著!快收晾衣繩吧,這雨說來就來!”
……
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落下來。
雨絲裡裹著一絲鐵鏽般的腥氣,淡得幾不可察。
尋常人隻當是悶熱太久,空氣發了黴。
路上行人罵罵咧咧:“這鬼天氣,連傘都來不及撐!”
一個個抱頭鼠竄,爭先恐後往家奔。
……
朱高熾剛下朝,就被管家一把拽住袖子往回拖。
人還冇跨進東宮門檻,抬頭便見半空翻騰著濃稠如血的烏雲。
他本就陰沉的臉,此刻黑得能滴下墨來。
這血雲……該不會是老四乾的?
他見過一次——就在北平。
那日老四策馬出城,天幕也是這般,血浪翻湧,雷霆萬鈞,彷彿蒼天都在為他讓道。
可到底出了什麼事,竟能把老四逼到這份上?
身旁小廝見太子爺呆立門口,隻顧仰頭盯天,忍不住踮腳催:“爺,您快進去吧!太子妃都急得團團轉了!”
太子爺晚回一刻不打緊,要是太子妃火氣上來,扣了這個月月例銀子,他們可真要喝西北風了。
朱高熾被這一聲拉回神,心口一沉——自家兒子還生死未卜呢,哪還有工夫琢磨天象?
他立刻邁開步子,肥厚身軀左右搖晃著闖進東宮。
剛掀開兒子房門簾子,太子妃就哭嚎著撲上來,指甲幾乎掐進他胳膊肉裡:
“老爺啊,快瞧瞧咱基兒!人都快燒糊塗了!”
朱瞻基歪在榻上,麵色蠟黃,嘴脣乾裂泛青,額角冷汗密佈,身子卻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
眼下正是七月流火,熱得狗都伸舌頭。
他身上卻嚴嚴實實蓋著兩床厚棉被,牙齒咯咯打戰,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朱高熾伸手一碰他額頭——燙得嚇人,活像塊剛出爐的烙鐵。
朱瞻基眼皮艱難掀開一條縫,目光渙散,聲音細若遊絲:“爹……往後我不笑您了。”
從前他真瞧不上這老子。
總覺得朱高熾就是塊捂不熱的木頭疙瘩:
在外頭怕老爺子,在家裡怕老婆,被朱高煦騎到脖子上撒尿,還咧嘴傻樂。
明明是太子,是大明未來的天子,卻總縮著脖子做人,任漢王一黨橫著走、豎著叫。
一句“忍一忍”,說了十幾年。
朱高熾長歎一聲,胸口堵得發悶:
“現在知道疼了?”
“我早把話釘進你耳朵裡——彆招惹你四叔!彆招惹你四叔!”
“昨夜跟你囉嗦那麼久,就怕你拎不清,一頭撞進他刀口裡!”
“結果呢?你倒好,偏挑他眼皮底下,去找建文餘孽!”
“你以為你四叔是吃齋唸佛的菩薩?”
“你二叔當年撞上他,就算有父皇母後攔著,照樣被打得脊骨錯位,躺了半年才爬得起來!”
“今兒我聽說,他原是要剁你一條胳膊的,不知怎的中途走了——但你信不信?這事絕冇完!”
朱瞻基被訓得頭垂得更低,眼珠子轉向牆角,啞著嗓子嘟囔:“爹……這事我自己能兜住。”
朱高熾一把攥住他肩膀,硬生生把他臉掰回來,眼神銳利如刀:
“你能兜住?”
“你要真能兜住,怎麼會被他一句話嚇得高燒三日不退?”
“你當自己是從石頭縫蹦出來的?沒爹沒孃養大的野猴子?”
“你一人跌倒,全家跟著摔進泥坑——誰都躲不開!”
“孩子啊,總覺得自己比爹孃聰明,等禍闖大了、腿軟了、尿褲子了,纔想起家裡還有根粗梁撐著。”
“快說!你為啥給那些建文餘孽通風報信?”
朱瞻基空洞地望著屋頂橫梁,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我……喜歡上一個姑娘。早覺她身世古怪。”
“昨兒聽說四叔要血洗餘孽,心裡發慌,今早偷偷去問她。”
“她……果真是建文帝的人。”
朱高熾喉結上下一滾,緩緩閉了閉眼。
兒子也到了為情所困的年紀了。
一根紅線纏住了眼,連命懸一線都看不見。
“你怎麼不早說?”
朱瞻基猛地攥緊朱高熾的袖口,指節發白,聲音裡帶著三分哽咽、七分絕望:
“爹……我該怎麼辦?”
方纔在朱高爔麵前那種天塌地陷、束手待斃的窒息感,早已碾碎了他所有傲氣。
這一刻,他本能地,隻想抓住父親那隻寬厚的手。
朱高熾麵容繃緊,冇應聲,隻將目光沉沉投向窗外——血雲未散,雷聲隱隱。
腦子卻已飛快盤算起破局的法子。
“我聽底下人講,今兒你四叔舉刀要剁你胳膊時,有人湊近說了句什麼,他立馬收了手,轉身就走了?”
朱瞻基緩緩點頭。
又補了一句:“嗯,四叔當時臉都繃緊了,額角直跳,連句囫圇話都冇留,拔腿就走。後來那個修羅衛在我耳邊絮叨什麼‘小丫頭’‘信物’的,我燒得昏沉,壓根冇聽真切。”
那一刻,他心跳快得撞嗓子眼。
真要是那一刀劈下來——
這輩子就廢了。
再不是什麼太孫,頂多是個拖著殘肢、仰人鼻息的廢人。
哪還有半分心神去琢磨玄一那幾句話?
“你四叔定下的事,向來雷打不動。”
“說砍胳膊,就是衝著骨頭去的;若非天崩地裂般的大事壓過來,他寧可先卸你一條臂,再轉身應對。”
“這事兒,說不定正是撬動他鐵心的那根楔子。”
朱高熾不愧做了十二年太子。
心細如髮,更懂人心褶皺裡的暗流。
三兩句話,便理出一條活路。
朱瞻基眼睛一亮,掙紮著想撐起身。
“爹,我這就調錦衣衛暗查四叔府上!”
朱高熾伸手按住他肩頭,力道沉穩卻不容掙脫。
“你敢派錦衣衛盯你四叔?是嫌命太長?”
“你爺爺當年都不敢往他府裡塞個眼線。”
這話一落,朱瞻基像泄了氣的皮囊,軟軟倒回榻上。
“那……我還能怎麼辦?不查,我怎麼知道四叔那邊到底出了什麼變故?”
左也不行,右也碰壁。
難不成真躺平等死?
朱高熾屈指在他腦門上輕輕一叩。
“你忘了——你還有一位最疼你的皇爺爺。去求他,讓他替你探一探底。”
朱瞻基眸光倏然一亮。
對!爺爺素來寵我,必會出手。
可剛燃起的火苗又晃了晃。
“爹……我這副模樣,燒得渾身打顫,走路打飄,眼下烏青發黑,這樣去見爺爺,怕是失儀於禦前啊。”
哪怕父親已點破關竅,
他這燒卻燒得又凶又頑固,一時半刻退不下去。
“不,正該如此。”朱高熾語聲微沉,“此刻去,就是最好的時候——去爺爺麵前,把慘相擺足,但嘴上絕不能軟。”
“彆哭哭啼啼求饒,越慫,他越惱火。咱們朱家的骨血,寧可斷頸,不折脊梁。”
“你挺直腰桿說話,他自會替你撕開一道口子。”
朱瞻基怔怔望著這個總含笑、從不爭搶的父親。
眼前這人,溫厚得像口老井,
可井底分明沉著千鈞算計——把每個人脾性都摸得透亮,記在心裡。
換作是他自己布這個局,怕是三天之內,就被碾得渣都不剩。
朱高熾見他還在發愣,抬手在他後腦勺不輕不重一拍。
“還傻坐著?趕緊套上外袍,上車進宮!”
朱瞻基一個激靈,胡亂裹好衣裳,跌跌撞撞鑽進馬車,直奔皇宮而去。
……
皇宮,太極殿外。
朱瞻基跪在青磚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石階。
可朱棣遲遲不見人影,隻遣了個小太監出來傳話。
“太孫,東宮的事兒皇上全知道了。聽說您高燒不退,讓您速速回府歇著。”
東宮鬨得那樣大——
朱高爔的刀刃都貼上朱瞻基脖頸了,
錦衣衛的密報早像雪片似的飛進了朱棣案頭。
朱瞻基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悄悄塞進太監袖中。
“公公,煩您再跑一趟,今兒我非得見著爺爺不可。”
小太監手一縮,把銀子推了回來,麵露難色:
“太孫,不是奴婢不肯幫,今兒皇上火氣壓著呢,奴婢這點薄麵,實在遞不上去啊。”
話音未落,太極殿內猛地炸出一聲厲喝:
“叫他滾!滾!燒得七葷八素,半條命吊著,跑我這兒演哪出苦肉計?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