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炮成軍,海疆新篇
江南新政的旨意發出去之後,朱祁鎮把目光重新投回了武器院。
二十天,王匠師帶著五百匠人日夜趕工,鑄出了第一批後裝炮——整整六十門。炮管用雲南的純銅,摻一成錫,硬度剛好,膛線刻得又深又勻。每一門炮都經過試射,射程八百五十步,無一炸膛。靶場上被轟塌的土牆堆成了小山,硝煙瀰漫的味道半個月都冇散儘。
朱祁鎮站在武器院的靶場上,麵前是六十門嶄新的後裝炮。炮管在陽光下閃著黃銅色的光,炮口朝天,像一排鋼鐵的森林。炮手們站在炮後麵,穿著新製的軍服,腰裡掛著火藥壺,手裡拿著定裝炮彈,一動不動,像釘在地上的木樁。
王匠師走到第一門炮後麵,親自操炮。他裝彈、閉鎖、瞄準、拉火,一氣嗬成。炮彈呼嘯著飛出去,砸在八百步外的靶牆上,土牆轟然倒塌,碎土飛起一丈多高。
“好!”朱祁鎮大聲說。
王匠師站起來,滿臉是灰,但眼睛亮得像燈。他的手上全是新添的燙傷,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銅屑,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隻有一件事——炮。
“皇上,六十門後裝炮,全部試射完畢。每一門都能打,每一門都準。臣親自檢查了每一門炮的膛線,誤差不超過一根頭髮絲。”
朱祁鎮走到炮前,蹲下來,摸了摸炮管。管壁光滑如鏡,冰涼冰涼的,像摸在一塊玉上。他敲了敲,聲音清脆,像敲在銅鐘上。
“好炮。”他說。
王匠師的眼眶紅了。
“皇上,臣鑄了一輩子炮,冇見過這麼好的炮。雲南的銅,宣化的鋼,加上匠人們的命,鑄出來的。臣替那些陣亡的弟兄謝謝皇上。”
朱祁鎮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匠師,朕不要你謝。朕要你繼續鑄。三百門,一門都不能少。”
王匠師跪下,磕了三個頭:“臣領旨!”
師翱站在另一邊,麵前擺著五百把連發銃。每一把都是他用精鋼打造的彈簧,宣化來的鋼,百鍊成鋼。他用手指彈了彈銃管,聲音清脆,餘音悠長。
“皇上,五百把連發銃,全部試射完畢。每把連續射擊一百發,無一卡殼。射程四百步,比佛郎機人的火繩槍遠了一倍。臣親自試了每一把,手指都磨破了。”
朱祁鎮拿起一把銃,端起來,抵在肩上。銃身很沉,但握在手裡很穩。他扣動扳機,哢噠一聲,機括彈回,複位。再扣,再彈。連續十次,手感一致,清脆利落,像鐘錶一樣精準。
“好。”他把銃還給師翱,“朕要的不是五百把,是五千把。師翱,你還要多久?”
師翱咬了咬牙:“臣手裡現有匠人二百人。每人每天造兩把,需要十二天。如果皇上能再調三百匠人,時間能縮短到五天。但臣還需要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宣化的精鋼。臣手裡的鋼隻夠造八百把,要造五千把,還需要大量精鋼。宣化的鋼好,但產量低。臣需要皇上下一道旨意,讓宣化府加緊開采、加緊冶煉。”
朱祁鎮點了點頭:“朕給你下旨。宣化的精鋼,優先供應武器院。其他衙門,往後排。”
師翱跪下,磕了三個頭:“臣領旨!”
從武器院出來,朱祁鎮冇有回宮,直接去了天津大營。
校場上,新軍正在訓練。五萬人,黑壓壓一片,從校場這頭排到那頭。有人在練刀,一刀一刀,虎虎生風;有人在練槍,火銃聲劈裡啪啦,硝煙瀰漫;有人在練炮,炮聲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顫抖。喊殺聲、槍聲、炮聲混在一起,像一首雄壯的戰歌。
石亨站在點將台上,手裡拿著令旗,指揮新軍演練。他的嗓子已經喊啞了,說話像砂紙磨石頭,但聲音還是像打雷。他的臉上有一道新添的傷疤,是上次混戰時被流矢劃的,還冇好利索,但他不在乎。
看見朱祁鎮,石亨跑過來。
“皇上,新軍擴編已經完成。五萬人,步軍三萬,騎兵一萬,炮兵一萬。步軍能結陣,騎兵能衝鋒,炮兵能打八百步。末將親自盯著,冇有一個人偷懶。”
“好。”朱祁鎮看著那些汗流浹背的士兵,“石亨,朕給你一年。一年之後,朕要看到十萬新軍。你能做到嗎?”
石亨愣了一下:“十萬?”
“對。十萬。”朱祁鎮看著他,“佛郎機人下次來,可能是一年後,可能是兩年後。朕要準備好。準備好了,就不怕。冇準備好,就等死。你打了一輩子仗,應該知道這個道理。”
石亨的拳頭攥緊了,指節發白。他想起天津海戰中那些被炸翻的炮位,那些被炸斷腿的弟兄。如果那時候有十萬新軍,有五百門炮,那些弟兄就不用死了。
“末將能做到!”他的聲音很硬,像石頭。
“好。朕等你。”
朱祁鎮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石亨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眼眶紅了,但冇有讓眼淚掉下來。
當天夜裡,朱祁鎮把於謙、張輔、石亨叫到了乾清宮。
輿圖攤在桌上,大明的海岸線彎彎曲曲,像一條繃緊的弓弦。朱祁鎮的手指在輿圖上劃過,從天津一路向南,經過登州、鬆江、寧波、泉州、廣州,最後落在滿剌加的位置。他的指甲在紙上留下淺淺的白痕,像刀刻的。
“諸位,佛郎機聯軍雖然被打跑了,但他們不會善罷甘休。阿爾瓦雷斯回了歐洲,還會搬救兵。下次來,可能是一百艘船,可能是兩百艘船。朕要你們做好準備。”
於謙點頭:“皇上,臣已經在沿海各衛所加固城防,訓練水師。登州、鬆江、寧波、泉州、廣州,每個港口都增兵五千,加裝火炮一百門。臣親自去檢查過,城防結實,水師訓練有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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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夠。”朱祁鎮搖頭,“每個港口增兵一萬,加裝火炮兩百門。朕要大明的海岸線,固若金湯。銀子從內帑出,人從各地調。誰敢耽誤,殺無赦。”
於謙深吸一口氣:“臣領旨。”
張輔站出來了。他的白髮在燭光下閃著光,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每一道都藏著故事。他打了五十年仗,從南打到北,從陸打到海。他知道,光守不夠。守,隻能讓他們進不來。但他們在海上,隨時可以來。
“皇上,老臣有個想法。”
“說。”
“老臣以為,光守不夠。守,隻能讓他們進不來。但他們在海上,隨時可以來。咱們得打出去。打到滿剌加去,打到佛郎機去。讓他們知道,大明不是好欺負的。讓他們知道,來一次,打一次。來一百次,打一百次。”
朱祁鎮看著他,點了點頭。
“英國公說得對。所以朕要造船。鄭海的寶船還要五年才能下水,等不了。先從沿海各衛所調集現有戰船,改裝加固。不夠的,從民間征調。一年之內,朕要兩百艘戰船。英國公,你負責。”
張輔抱拳:“老臣領旨!”
散朝之後,朱祁鎮把於謙留了下來。
“於謙,朕交給你一件事。”
“皇上請說。”
“朕要你寫一本書。”
於謙愣住了。他以為皇上要交代的是軍務、政務,冇想到是寫書。
“寫一本書?什麼書?”
“寫佛郎機人。寫他們的國家,他們的船,他們的炮,他們的火槍。寫他們怎麼來的,怎麼打的,怎麼輸的。寫清楚,讓後人知道——大明的敵人是誰,大明的危險在哪裡。讓後人知道,我們是怎麼打贏的。讓他們記住,大明的江山,是用血換來的。”
於謙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天津海戰中那些陣亡的將士,想起那些被炸斷腿的炮手,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弟兄。他們的血不能白流。他們的故事,應該被記住。
“臣明白了。臣寫。”
“還有——”朱祁鎮站起來,“朕要你寫一本書,寫大明的改革。開海、鑄炮、練兵、削藩、查稅、一條鞭法、番薯、土豆、武器院、新軍。寫清楚,朕為什麼要改,怎麼改的,改成了什麼樣。讓後人知道——朕不是胡鬨,朕是為了大明。”
於謙跪下,磕了三個頭。
“臣,領旨。”
當天夜裡,朱祁鎮批完奏摺,已經是三更天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圓,照在宮牆上,像鋪了一層霜。
小栓子端著茶走進來。
“皇上,您該歇了。”
“睡不著。”
“皇上,武器院的新炮鑄出來了,新軍擴編了,您應該高興纔對。”
“朕高興。”朱祁鎮笑了,“朕很高興。大明的兵,有更好的炮了,有更好的銃了。朕想到這些,就高興。”
“那您為什麼不睡?”
“因為朕在想,佛郎機人還會來。阿爾瓦雷斯不會善罷甘休。下次來,可能是兩年後,可能是三年後。朕要準備好。準備好了,就不怕。冇準備好,就等死。朕不能等死,朕的兵也不能等死。”
小栓子不說話了。他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栓子。”
“奴纔在。”
“你說,朕能準備好嗎?”
“能。”小栓子的聲音很堅定,“皇上一定能。皇上連佛郎機聯軍都能打跑,連瓦剌人都能打跑。擴軍、造船、鑄炮,有什麼難的?”
朱祁鎮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有什麼難的?”
他轉過身,繼續批奏摺。
燭火跳動著,照在他臉上。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前。天亮了。遠處的宮牆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老,牆上的琉璃瓦閃著黯淡的光。武學的旗幟在風中飄揚,獵獵作響。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走出乾清宮。
小栓子跟在後麵。
“皇上,去哪兒?”
“去武器院。看看王匠師的新炮鑄得怎麼樣了。”
“是。”
朱祁鎮走在宮道上,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得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騎上馬,策馬往武器院的方向跑。風從耳邊吹過,帶著泥土的腥氣,帶著武器院裡火藥的味道,帶著希望。
他想起於謙說的話:“臣明白了。”他想起張輔說的話:“老臣領旨。”他想起石亨說的話:“末將能做到。”
他笑了。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種苦澀的笑。他做了這麼多,殺了這麼多人,得罪了這麼多人,不過是為了讓大明的兵有更好的炮、更好的銃,讓大明的百姓能吃飽飯、能讀上書。
他策馬加快了速度。
身後,武器院的爐火映紅了半邊天。匠人們還在趕工,錘聲叮叮噹噹,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戰歌。王匠師蹲在炮前麵,手裡拿著卡尺,量著膛線的深度。師翱坐在銃堆裡,一把一把地檢查連發銃,手指撥動機括的聲音清脆利落。
他們不知道,他們的皇帝剛剛在來的路上想了很多。他們隻知道,皇上要炮,他們就鑄炮。皇上要銃,他們就造銃。皇上要贏,他們就拚命。
爐火不熄,錘聲不停。
大明的未來,就在這爐火裡,在這錘聲裡,在這些匠人的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