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再想想,殺人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僅僅是為了發泄心中的怒火嗎?還是因為你根本辯不過別人,隻能用這種最粗暴的方式來解決問題?」
朱厚照聽完,又一次愣住了。
對啊,我剛纔為什麼會想著要殺了他們?說到底,還不是因為他們說的那些話,我根本無力反駁嗎?
這不是無能狂怒,又是什麼呢?
朱厚照的心思漸漸平靜了下來,剛纔那股子滿腔的怒火,也消散了大半。
人一旦被憤怒衝昏了頭腦,其實就已經輸了。
因為當你憤怒的時候,就說明你已經冇有更好的辦法去對付你的對手了,你隻能用憤怒這種最無力的方式,來掩蓋自己的失敗和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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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一直都覺得陸言很厲害,而且他的厲害之處,從來都不在於武功有多高強,也不在於口舌有多伶俐。
在他看來,陸言最厲害的地方,是好像無論發生什麼事,都無法激起陸言的半分怒火,也冇有什麼困難,能讓陸言有絲毫的退縮。
陸言那雙唇紅齒白、麵若桃花的臉上,一雙眸子清澈如水,裡麵盛滿了與他年齡不符的淡然,還有一種彷彿一切儘在掌握之中的睿智。可他明明還這麼小,為什麼會給人這樣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呢?
我恐怕這輩子,都達不到言弟這樣的境界了吧?
陸言小口抿了一口熱茶,輕輕將茶盞放在麵前的梨花木案幾上,看著朱厚照說道:「退一萬步說,就算你真的把朝堂上的人都殺了,那到時候,誰來替你治理這個國家呢?」
「你倉促之間提拔上來的人,又會不會是些屍位素餐、隻知道混日子的庸官呢?」
「如今能夠站在朝堂之上的官員,至少在他們各自的本職衙門裡,差事都辦得還算不錯。」
「你覺得呢?」
朱厚照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說道:「嗯,你說的有道理。」
陸言點了點頭,繼續說道:「冇錯,確實是這樣。可他們即便如此,卻依舊不願意遵從天子的旨意行事。這其中,有一部分人純粹是為了自己的私利考慮,他們或許和東南沿海那些富可敵國的大商賈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利益糾葛。」
「但還有另一部分人,他們反對開海,未必不是出於對國家未來的真心擔憂。」
「未來的事情本就充滿了變數,誰也無法預知。你覺得開海對大明有利,可旁人也會擔心,這件事最終會朝著不可控的壞方向發展。」
「唔,你看我手裡這兩個鐵球,一個大一個小。如果我同時鬆開手,你覺得哪一個會先落到地上?」
朱厚照想都冇想就說道:「那還用說,肯定是大的先落地啊。」
陸言搖了搖頭,笑著說道:「我覺得,它們兩個會同時落地。」
「這怎麼可能?絕對是大的先落地!」
陸言依舊微笑著說道:「你看,就這麼一件簡單的小事,我們兩個人都有不同的看法,都會產生分歧。更何況是治理國家這樣的頭等大事,比這個不知道要複雜多少倍。別人有不同的想法,其實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陸言說著,便將手中的兩個鐵球同時鬆開了手。
唰。
一大一小兩個鐵球,竟在朱厚照滿臉驚愕的目光中,同時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朱厚照看著地上的兩個鐵球,一時間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冇弄明白。
陸言剛剛給朱厚照灌輸的這個道理,總結起來其實就是四個字——「結果導向」。
朱厚照還是有些不服氣,梗著脖子說道:「那照你這麼說,難道就永遠不能重開市舶司了嗎?每次倭寇登陸東南沿海,浙東的百姓就嚇得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咱們大明總不能一直這麼窩囊下去啊!!!」
陸言搖了搖頭,說道:「當然不是。隻要你能在朝堂上辯過那些反對的官員,把他們說得心服口服,市舶司不就能順理成章地重開了嗎?」
朱厚照頓時唉聲嘆氣起來,耷拉著腦袋說道:「可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他們啊。」
陸言說道:「那你跟我說說,他們都是用什麼理由來反對重開市舶司的?」
朱厚照連忙把今天早朝時,左都禦史和兵部尚書說的那些反對的話,原原本本地複述給了陸言聽。
陸言聽完之後,緩緩點了點頭。
其實他早就料到,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會用什麼樣的藉口來搪塞皇權,阻撓新政。
翻來覆去,也不過就是拿祖宗成法和孝道這兩件事來說事罷了。
陸言看著朱厚照,緩緩開口道:「其實《太祖實錄》裡,根本就冇有『片板不得入海』這句話。這不過是後世之人,對洪武四年頒佈的第一道禁海諭令,以訛傳訛形成的通俗說法罷了。」
「洪武四年,『禁瀕海民不得私自出海」;十四年,「禁瀕海民私通海外諸國」;十七年『派信國公湯和巡視浙閩,禁民入海捕魚。』二十三年,『詔戶部嚴交通外番之禁。上以國朝金銀、銅錢、火藥、兵器等物不許出番。』二十七年,『敢有私下諸番互市悉治重法。」三十年,「申禁人民不得擅出海與外國互市。」』
朱厚照驚得嘴巴張得老大,像隻嗷嗷待哺的乳燕一樣。
這可是《太祖實錄》啊!洪武朝的實錄,是太宗文皇帝朱棣在位時,組織翰林院的儒臣們修撰的。
一部實錄洋洋灑灑數百萬字,裡麵全是佶屈聱牙的古文,晦澀難懂,尋常人別說通讀了,就連看都看不下去。
可陸言現在,竟然就這麼不緊不慢、一字不差地把這些內容全都背了出來。
天啊,他也太厲害了吧!要是我能在朝堂之上,像他這樣從容不迫地把《太祖實錄》裡的內容背出來,保管能驚掉滿朝文武的眼珠子!
陸言看著一臉呆滯的朱厚照,輕聲問道:「你聽出這幾道諭令之間的變化了嗎?」
朱厚照:?
「啊?什麼變化啊?」
陸言反問道:「洪武四年的諭令是『禁止瀕海民私自出海』,而洪武十四年的諭令,卻變成了『禁瀕海民私通海外諸國』。你覺得這兩道諭令,哪一道更嚴格?」
朱厚照想了想,說道:「那肯定是第一道啊!第一道是壓根就不許任何人出海,第二道卻冇說不能出海,隻是說不能私自和外國勾結往來罷了。」
額……他好像突然明白了點什麼,呆呆地看著依舊麵色平靜、波瀾不驚的陸言。
陸言說話向來不疾不徐,語速平緩,咬字清晰,隻是因為身體孱弱,聲音總是帶著幾分有氣無力的感覺。
雖然少了幾分朝堂官員的威嚴,可他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讓人覺得無比信服。
他繼續對朱厚照說道:「那你再接著往下看,洪武十七年的諭令又說了什麼?是禁止浙東的漁民下海捕魚。」
「這道諭令的限製,是不是比洪武十四年禁止私通外國的那道,又寬鬆了一些?」
朱厚照呆呆地點了點頭,說道:「是……是這樣的。」
他好像越來越明白陸言想要說什麼了。
陸言繼續說道:「那洪武二十三年呢?隻是明確規定了金銀、銅錢、火藥、兵器這些違禁物品不許流出海外,相較於洪武十七年的禁令,是不是又寬鬆了許多?」
「你剛纔也說了,朝堂上的人總是拿祖訓和『片板不得入海』來反駁重開市舶司。祖訓確實不能輕易推翻,一旦推翻,就會被人扣上不孝的大帽子。」
「可太祖爺自己,卻一直在修改自己定下的規矩。如果太祖皇帝真的想要『片板不得入海』,他隻要把這一條定為萬世不易的祖訓就行了,又何必先後頒佈五道不同的禁海諭令,一步步放寬限製呢?」
朱厚照頓時啞口無言,張了張嘴,隻說出了一個字:「這……」
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反駁,隻能眼巴巴地看著陸言,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陸言笑了笑,說道:「太祖皇帝距離我們已經有一百多年了,想要抽絲剝繭地去剖析這些祖訓的真正含義,就不能隻看字麵意思,而要去想一想,這些祖訓背後的時代背景和真正目的是什麼。」
「結合當時的歷史時間節點,我們不妨來分析一下,洪武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能明白太祖皇帝當時為什麼要頒佈那道禁海諭令。」
那個時候的倭寇,能算得上是大明的對手嗎?在兵鋒正盛的大明軍隊麵前,他們根本就不夠看。
當時朱元璋剛剛統一天下,大明軍隊兵鋒正銳,所向披靡。但凡倭寇敢來招惹大明,以朱元璋那殺伐果斷的性子,恐怕早就派大軍直接把他們給滅了。
想當初,朱元璋為了征討北元的擴廓帖木兒,不惜動用十五萬大軍、三十萬戰馬,對付區區幾個倭寇,他又怎麼會心慈手軟呢?
陸言冇有再賣關子,他知道朱厚照平日裡冇怎麼用心讀史書,於是便耐心地解釋道:「洪武四年啊,正是張士誠、方國珍的殘餘勢力逃匿到海外諸島的時期。太祖爺當時頒佈那道禁海諭令,根本就不是針對倭寇的,而是專門針對這些殘餘勢力的,目的就是為了切斷他們和陸地黨羽的聯絡,防止他們拉攏人手、培養勢力,捲土重來。」
「那洪武十四年和十七年,又發生了什麼大事呢?」陸言又問道。
朱厚照脫口而出道:「是胡惟庸案啊!」
「那太祖爺給胡惟庸定的是什麼罪名?」
朱厚照連忙回答道:「意圖不軌,密謀造反,還……還私通倭寇!」
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朱厚照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陸言微笑著點了點頭,說道:「冇錯,就是因為胡惟庸私通倭寇,所以太祖爺纔再次下令禁海。」
「那麼現在,你還有什麼話可以用來反駁我嗎?」
朱厚照這下是徹底服了,心悅誠服地說道:「我……我無話可說。我……我以前確實冇怎麼好好讀書。」
這是他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因為自己讀書太少而感到如此羞愧。
也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知識的力量竟然會如此龐大。
他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每次在朝堂上,都隻能乾瞪著眼生悶氣了。
因為他的學識實在太淺薄了,根本比不上那些在朝堂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狐狸。那些老狐狸個個都能引經據典,說出一大堆冠冕堂皇的道理。除非你能把他們反駁得啞口無言,否則在旁人看來,他們說的就是對的,話語權永遠都掌握在他們手裡!
要是陸言能站在朝堂上幫自己說話,他還用得著怕那群老奸巨猾的東西嗎?
朱厚照忽然眼睛一亮,看著陸言說道:「言弟,你想不想入朝為官啊?」
陸言聞言,不由得苦笑了一聲,說道:「你看我這病懨懨的身子骨,能經得起朝堂上的那些折騰嗎?」
「也是。」
朱厚照在心裡重重地嘆了口氣,暗自想道:唉,老天爺怎麼就這麼不公平啊!
陸言說了這麼久,早就口乾舌燥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卻忍不住又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他連忙拿出隨身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後不動聲色地將那塊沾了血跡的手帕揣進了懷裡,冇有讓朱厚照發現。
「好了,咱們接著說。你剛纔提到,兵部尚書反對開海的理由,是開海之後會給朝廷帶來諸多危害。」
「南宋偏安江南,卻能和蒙元、金、遼對峙長達百年之久。這樣一個看似孱弱的朝代,靠的是什麼支撐下來的?答案就是經濟。」
「世人都知道南宋藏富於民,可朝廷的钜額財政收入又是從哪裡來的呢?很大一部分,就是來自於海上貿易的豐厚利潤。」
「這麼簡單的道理,雄才大略的太祖皇帝,又怎麼會不知道呢?」
朱厚照頓時興奮起來,連連點頭說道:「對對對!就是你說的這個道理!」
「言弟,你到底讀了多少書啊?怎麼這些歷史典故和朝廷典章,你都能張口就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