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卿賢弟,愚兄這不是也沒想到麽,你這肺癆居然……”
高拱雖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主兒,但也是個認理的人,此刻自知虧欠了鄢懋卿,就算鄢懋卿態度惡劣,也隻能被迫忍著。
“請你離開,我不想再看見你!”
鄢懋卿捂著胸口,依舊氣急敗壞。
“我願意補償你,你如今肺癆痊癒,明日便要再迴翰林院報到了吧?”
高拱連忙又道,
“我對天起誓,自明日起,我在翰林院一定全力維護於你,絕不讓你因此事受同窗欺辱!”
他還以為鄢懋卿是因為怕壞了名聲惱怒,情急之下也沒與此前那封殿試答卷的事聯係,隻想著如何盡力補救。
哪知他不提這事還好。
一提這事鄢懋卿立刻又想起今日離開北鎮撫司的時候,陸炳的那句“明日用不用在下命人護送你前往翰林院點卯”。
這分明就是一種威脅,逼迫他今後老老實實前去上課,否則錦衣衛恐怕就要介入用強……
“走!圓潤的離開!!!”
鄢懋卿心髒不由更疼,直接動手將高拱推出了院子,“嘭”的一聲狠狠碰上院門。
“呼——”
頹然靠在門後,鄢懋卿的身子慢慢下滑,最後無力的坐在地上。
今天雖然同樣是十二個時辰,但這十二個時辰內,他卻感受到了來自全世界的惡意,彷彿整個大明從上到下都在與他作對。
他心裏清楚。
明日被迫前往翰林院上課,便將鎖死他未來的三年時間。
館課!館課!還是館課!
經過這件事,夏言和翰林院的那些學士怎還會不明白嘉靖帝的意思?
尤其是夏言,別看他當了內閣首輔之後略微有些飄了,在有些事情事情上膽敢違背嘉靖的意思,甚至有時為了輿情還敢公然站到嘉靖的對立麵。
但這老登其實一點都不傻。
他也寫得一手好青詞。
嘉靖真正發怒的時候,他也跪的比誰都快,態度比誰都誠懇。
每當元旦和嘉靖誕辰,他的賀表還比誰上的都快。
而且這老登是真有一些真才實學,絕不是碌碌無為的庸臣。
就拿去年來說,昭聖太後逝世,他在迴答太子喪服禮製時,奏疏裏有錯字,嘉靖因此嚴厲斥責,甚至還用上了“這內閣首輔你不幹,有的是人來幹”之類的職場經典pua用語,毫不掩飾命他致仕的想法。
夏言惶恐之下,竟連夜進呈十四篇有關邊境防務的策論,用貨真價實的才華與智慧,當場穩定了嘉靖的情緒。
所以在明白了嘉靖帝這層意思的情況下。
即使夏言依舊對他懷有敵意,應該也不會繼續明目張膽的設法將他逐出翰林院,最多在館試和三年後散館的時候,藉助他人之手給他使些絆子。
也就是說,未來這三年館課,他怕是逃不掉了。
“難啊……逼死我算了。”
鄢懋卿完全可以想象,這三年他怕是很難再找到致仕的機會。
畢竟身為一名庶吉士,他就算不斷搞事,大部分時候也隻能侷限在翰林院,連被禦史言官彈劾的資格都沒有。
這纔是他內心最為惱怒、也最為絕望的地方。
高拱隻不過繼撞上夏言的槍口之後,又撞上了他的槍口,因此受到遷怒。
至於那個針對韃靼的奇招,其實無傷大雅。
畢竟那奇招在真正成事之前,別說是夏言不信,就算從翰林院傳出去,還傳到了嘉靖耳中,嘉靖隻怕也很難相信。
甚至如果鄢懋卿不是穿越者,有人與他說起這個奇招,他自己都不會相信。
唯一的不同則是。
夏言是個主戰派,嘉靖是個務實派,鄢懋卿卻是個投機派……
“我不認命……我絕不會就此認命,誰也別想將我套牢,絕不!”
鄢懋卿發狠般的在心中咆哮,盡管他也知道這不過是一種於事無補的無能狂怒。
就在這時。
“咚咚咚!”
背後的門板又被扣響,鄢懋卿以為是高拱還守在外麵,當即沒好氣的罵了一句:
“你還不走?再不走當心我用尿潑你?”
“欸?”
門外隨即傳來另外一個熟悉的聲音,不是高拱,而是劉掌櫃,
“鄢吉士,你這是怎麽了,何故如此惱怒?”
“原來是劉掌櫃,你來做什麽?”
鄢懋卿這才調整了一番情緒,起身將門開啟。
而也就在院門開啟的同時,他腦中也彷彿隨之開啟了一道新的大門,一道靈光猛然竄動起來!
翊國公郭勳!
該死,我怎麽把郭勳這條致仕支線給忘了!
郭勳本來就是這個y中的一環,我本來就打算與他扯上一些關係,以求在他落馬的時候受到牽連,從而助力致仕這個很有前途的終極目標。
如今主線已經走不通了,那何不將這條支線利用起來走個通透?
反正郭勳本來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而且如果曆史軌跡不變,郭勳也註定要下詔獄,註定會死在獄中,鄢懋卿利用起他來也不會任何心理負擔……
“嘿嘿,這不近日又有不少人來書局催促下期話本,小人也是沒有辦法,隻得厚顏前來問一問鄢吉士,下一期話本的稿件何時能夠完成。”
劉掌櫃眼見鄢懋卿情緒不太好,隻得小心翼翼的試探,
“鄢吉士若是有要緊事,這話本的事倒也不急,小人過幾日再來便是。”
“我的確有更要緊的事,你來的正是時候,隻是不知此刻我義父是否在翊國公府?”
鄢懋卿張口就來。
“義父?不知鄢吉士的義父是……”
劉掌櫃愣了一下。
鄢懋卿點了點頭,臉不紅心不跳的道:
“自然是翊國公,難道還能是旁人?”
“呃?!”
劉掌櫃聞言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他隻知道前幾日鄢懋卿被召進入西苑卻受了廷杖,郭勳與其翻臉派人前來收賬的事情。
甚至為了避免臉麵上不好看,那日他還特意找了個藉口沒來參與。
卻不知鄢懋卿何時已經不聲不響的將他的主子拜做了義父,這事兒郭勳的親信家仆張顯也並未與他提過啊?
不過有一件事劉掌櫃倒可以肯定。
那就是張顯那日收賬並未成功,郭勳也並未繼續真正與鄢懋卿翻臉。
否則他的房契就收迴來了,鄢懋卿絕不可能繼續安穩的住在這裏,而他也不敢繼續與鄢懋卿來往,今日更不敢前來催稿……
這件事中一定有些他不配知道的秘辛。
所以,鄢懋卿拜了郭勳為義父的事。
不論是真是假,此刻他都隻能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確保自己兩不得罪。
如此權衡了片刻。
劉掌櫃避開這個話題,轉而問道:
“翊國公此刻應該是在府上,隻是不知鄢公子問這個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