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義父,別提了……提起來我就心痛到無法喘息。”
鄢懋卿當即表現的越發痛心疾首,捶胸頓足的道,
“義父還記得上迴與我同行的錦衣衛沈煉吧,這個愣頭青將此事如實稟報了皇上,因此那筆銀子運迴京城之後,就被皇上下令送進了宮。”
“十萬兩又如何,四十萬兩又如何,我可真是一文都沒拿到啊。”
“不然義父以為我為何升遷如此之快,那是皇上將那筆錢當做了我的買官錢,給我加官進爵當做補償。”
總之,先將郭勳搪塞過去再說。
他聽到自己一文錢都沒拿到,心裏應該能平衡不少,這件事也就揭過去了。
而且區區十萬兩銀子,對於鄢懋卿來說已經算是小錢了。
隻要朱厚熜能夠信守承諾,將這迴山西之行的收獲與他九一分帳,那也必將是一筆相當可觀的收入。
甚至光是從俺答王庭繳獲的錢財物資……鄢懋卿當然是希望這錢就不分了,不過就算朱厚熜要強行分賬,他隻拿其中一成,也一定超過了十萬兩白銀。
所以……
“倒是義父這十萬兩白銀,若是不被皇上知道,一定可以落到手裏。”
正當郭勳聽罷心中果然略微平衡了一些的時候,卻聽鄢懋卿接著又腆著臉嘿嘿笑道,
“義父,我雖勉強算是皇上近臣,連當值的詹事府衙門都在宮裏,但我可不是沈煉那樣的愣頭青,肯定不會在皇上麵前亂說話。”
“然則義父也是知道,就連灶王爺每年都需要供奉粘豆包來糊嘴,免得年底迴了天庭說了不該說的話。”
“我雖不會在皇上麵前亂說話,但也架不住沒有糊嘴的東西,舌頭不慎打滑呀……義父你懂的。”
“逆子?”
看著鄢懋卿的無恥嘴臉,郭勳不由瞠目結舌。
好啊!
這就是他認下的義子,自認為與他“父慈子孝”的義子!
居然訛詐到他這個義父頭上來了,簡直倒反天罡!
好在他提前留了一個心眼,將三十萬兩說成了十萬兩,就算分他一些也不會太多,否則這迴豈不便要出大血?
虧他還煞費苦心的幫這個逆子找補,讓給他一個比奇襲俺答王庭更大的“複套”功勞,以此來消弭皇上那已經起了殺心的雷霆大怒!
這個功勞已經堪比他祖上射殺陳友諒的功勞了好吧?
就算他已經是翊國公,藉此功勞應該也能夠封蔭子嗣,給自己那三個不成器的兒子撈個爵位,這可是比銀子還真的好處啊!
結果這個逆子依舊吃著鍋裏,看著他的碗裏……
早知道如此,就該當沒認這個義子,就讓周尚文遵旨行事,找人暗箭將其射殺了事,何故等他迴來給自己如此添堵?
“老子懂你娘!”
郭勳越想越氣,終於沒忍住一腳踹在鄢懋卿的屁股上,破口大罵起來,
“老子為你忙前忙後,給你擦完了左屁股,擦右屁股,如今你翅膀硬了,竟敢將主意打到老子頭上來!”
“老子今日還就把話放在這,要錢一文沒有,要打老子管夠!”
“迴頭你若敢在皇上麵前舌頭打滑,老子就把你那舌頭扯出來,繞著脖子纏上三圈,老子來個大義滅親!”
他到底還是沒有將朱厚熜的那道險些要了鄢懋卿小命的密疏之事說出來。
會做義父兩頭瞞。
他覺得此事一定會直接影響朱厚熜與鄢懋卿的關係,而他這個義父夾在中間八成也不會好過。
而且胳膊是擰不過大腿的。
讓鄢懋卿知道了又能如何,除了令朱厚熜與鄢懋卿互相心生嫌隙,影響了鄢懋卿今後的仕途之外,難道他還敢在朱厚熜麵前翻出狗臉不成?
他要真是敢這麽做,那越發是天大的罪過,說不定他這個義父也要受到牽連……
“……”
看著動起手來的便宜父子二人,親信家仆張顯鬢角垂下汗來。
翊國公素來喜歡舞弄文墨,以儒雅人自居。
他服侍了翊國公多年,還真是第一迴見翊國公如此口飆髒話,親自動手打人,哪怕府上的三位公子也未曾有此待遇。
由此可見,這位四公子守常,是多麽特殊的一個人。
誰罵他,肯定是因為還不夠瞭解他。
真正瞭解了他的人都想打他……
……
打人都沒力氣,還說你是勳貴?
鄢懋卿自然沒有還手,畢竟一個年近七旬的老者能有多大力氣。
何況力的作用是互相的,他還並未卸甲呢……哪有人要錢不帶頭盔?
而郭勳則喘著粗氣走在前麵,等領著他進了書房之後,才沒好氣的取出一道聖旨扔了過來:
“這是你出關之後皇上派人送來的聖旨,當時你不在,老夫便先替你接下了,自己瞧瞧吧。”
鄢懋卿精準接住,帶著疑惑開啟檢視。
這又是一道敕令。
朱厚熜命他辦完了大同之事後,轉道南下去一趟平陽府(運城一帶),將平陽府也好好查上一查。
而最後的落款日期,則是在他出關之前。
也就是說,這道聖旨發出來的時候,就連他自己都還沒有出關奇襲俺答的計劃,朱厚熜自然更加不可能算到他會領兵出關。
這又是一道因時間差而產生了資訊遲滯的聖旨。
至於目的嘛……
鄢懋卿對平陽府自然也有所瞭解,這裏可有一處北方最大的鹽湖。
而鹽在任何時代,都是民生必需之物,是一台直接幹係朝廷財政收入的印鈔機。
有利益的地方,都是江湖。
利益越大,風浪就會越大。
而風浪越大,魚就越貴……
因此不難想象,平陽府的問題,一定要比太原府和大同府更加嚴峻,也更難處理。
其實如果不是朱厚熜此前下詔強命他從太原出來之後立刻趕赴大同,他的確也有心去一趟平陽府來著。
要分賬的嘛,誰又會嫌錢多,誰又不想讓朱厚熜肉疼呢?
不過從這道敕令上亦可看出,朱厚熜得知他在太原府辦的事之後,似乎已經想明白了,這是抱了與他合作共贏的心思。
畢竟是九一分賬,鄢懋卿分到的越多,朱厚熜拿到的隻會更多。
隻是……
“義父,除了這道敕令之外,周老將軍將我領兵出關的事上奏之後,皇上就沒下其他的聖旨?”
鄢懋卿先將這道聖旨收了起來,卻又沉吟著問道。
“……沒有。”
郭勳不自覺的遲鈍了一下,隨即矢口否認。
“不可能吧?”
鄢懋卿倒有些不解了,蹙眉道,
“周老將軍在我出關當日就上了密疏奏明,皇上不可能沒有任何反應。”
“而這些時日也足夠密疏與聖旨在大同與京城之間打個來迴,甚至如果皇上沉不住氣的話,聖旨應該在幾天前就送迴來了。”
“義父,你確定沒有?”
“確定沒有。”
郭勳依舊搖頭,隨即岔開話題道,
“這道聖旨中的內容老夫已經看過了。”
“依老夫所見,如今你辦成了這麽大的事,立了這麽大的功,這平陽府可以暫時不去,宜盡快班師迴朝向皇上複命。”
“而皇上也一定是更關心這裏的事情,急切需要詳細瞭解這裏發生的一切。”
“若是複命之後,皇上依舊需要你去平陽府辦事,也不差多走出這幾百裏的路程,反正平陽府也不能長出腿來跑了不是?”
“……”
聽著郭勳的話,鄢懋卿目光中浮現出一絲審視:
“義父,你有事瞞著我!”
“絕對沒有……”
“一定有!”
鄢懋卿語氣篤定的道,
“剛才你就張口閉口在提為我忙前忙後,這迴給我擦了屁股的事。”
“如今你又催促我盡快班師迴朝向皇上複命,將這裏發生的一切當麵上奏。”
“請義父如實迴答我,義父究竟為我擦了什麽屁股?”
“皇上是否已經因我擅自領兵出關,恐怕破壞通貢之事,下了將我問罪的聖旨,而這聖旨早就到了大同?”
“說吧,皇上究竟打算如何問罪於我,是不是欲將我革職查辦?”
郭勳一時語塞,他雖知鄢懋卿是個機智聰穎的後生,但卻沒想到他的洞察力也如此敏銳。
居然隻通過這麽點小細節,便已經猜出了事情的梗概。
不過他終歸還是把事情想簡單了,皇上可不是要將他革職查辦,而是差點要了他的命!
而事至於此。
郭勳也依舊不打算將事情的真相告訴鄢懋卿,依舊硬著頭皮,卻也是實話實說道:
“這個真沒有!”
……
西苑。
“欺天啦!”
聽過黃錦最新稟報的吉嚢大營歸還河套的捷報,朱厚熜幾乎是彈射著從蒲團上跳了起來。
不過這迴臉上卻沒有絲毫怒意,盡是無法言喻的大大驚喜,以至於臉上的紅光都透著絲絲光暈:
“這個冒青煙的混賬妖孽,把朕欺的好苦,竟是瞞著朕下了這麽一盤驚天大棋,給了朕這麽大一個驚喜?!”
“……”
黃錦悄然躬著身子,一言不發。
他知道朱厚熜最近幾日正在生著悶氣。
因為此前他沒有等來周尚文遵旨將鄢懋卿拿下,或是遵旨將鄢懋卿暗箭射殺的迴應。
卻等來了鄢懋卿將俺答和部下首領一鍋端了的捷報,以及周尚文關於為何沒有遵旨行事的申辯密疏。
結果誰能想到。
才剛剛過了四日,大同竟又傳迴來了一個更加驚人的捷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