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迴大同的途中,鄢懋卿還一直在不斷思考如何補救的事情。
很難!
這迴的功勞實在太過驚人,想要以過抵功幾乎不可能。
甚至就算朱厚熜煩透了他,恐怕也不得不捏著鼻子大加封賞,甚至拿他豎立一個典範,以鼓舞所有大明將士。
現在他能做的也隻是盡量將功勞給分出去,盡可能削弱自己的封賞。
比如這迴前去封狼居胥,哪怕沈坤、高拱和嚴世蕃等人苦苦相勸,讓他無論如何都要把握這次名留青史的機會,他也沒有絲毫動搖。
經過此事,他肯定已經名留青史了,去與不去又有何異?
在他心中,狼居胥山也不過隻是一座山而已。
原本如果考慮到自己致仕迴鄉的目標,他是很不想讓這件事和封狼居胥劃上等號的,可是看到沈坤、高拱、嚴世蕃、馬芳和曾銑等人,以及所有將士們殷切的目光。
這種民族自豪感,他不是沒有,也不是不懂,因此他終歸還是下不了狠心將他們也給強拉迴來。
再者說來。
如今已經有了路,還有已經具備指戰經驗的英雄營,再加上馬芳和曾銑兩員大將率領的騎兵。
鄢懋卿覺得無論是剩下的小王子,還是剩下的吉嚢,應該都無法當其鋒芒,此行封狼居胥應該不會出太大的岔子。
至於這些人去了狼居胥山,勒石留名,最後會不會把自己的名字也給刻上去。
鄢懋卿覺得一定會!
馬芳和曾銑他接觸的還少,但沈坤、高拱和嚴世蕃都是自己跳出來的奸臣,這點毋庸置疑!
尤其是高拱,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壞自己的事了……
下迴絕對不再帶他出來,不不不,沒有下迴了!
反正他隻知道一件事,他肯定是沒辦法在這迴的事件中致仕迴鄉了……
非但如此,他現在還得想辦法補救如今的局麵。
因為俺答一死,原本依附於他的那些部族首領也一起死了,這些韃靼部族一定會陷入混亂。
這種情況非但不利於通貢,還將給邊境的軍民帶來不小的困擾,這絕對不是他想促成的局麵,他此行的目的是“以戰鬥求和平”,而不是製造這樣的亂局。
如今他能想到的辦法隻有三個:
第一個,是就近聯係目前駐帳於襖兒都司的吉嚢。
讓吉嚢盡快前來接管這些部族,代替俺答掌控局麵,繼續通貢互市。
反正吉嚢本來就是右翼三萬戶的汗王,就連俺答名義上也是他的部下,接管這些部族本來就名正言順。
可據史書記載,吉嚢如今已經身染重病,大概連一年都撐不過去。
而在曆史上,吉嚢病故之後,他的兒子也因威望不足,最終反倒讓俺答趁機坐大,成了右翼三萬戶的實際首領。
所以,無論是考慮現在,還是考慮不久的將來,吉嚢都不是一個安穩的選擇;
第二個,則是派人深入漠北,聯係韃靼真正的可汗,黃金家族的正統繼承人,小王子博迪汗。
可是這樣又極有可能令小王子借機做大,甚至吞並右翼三萬戶,成為同時威震左右兩翼的雄主,完成韃靼人的大一統。
這種大一統,對於大明來說,依舊是一種不容忽視的威脅。
甚至還有可能逐步發展成為宋朝那樣,宋金南北對立的局麵,使國家陷入長久的分裂。
所以,這同樣不是一個能夠令鄢懋卿安心的選擇;
第三個,鄢懋卿想到了俺答此前送去大明的那個質子。
如果將他給送迴來,扶持他成為土默特部的新首領,或許也是一個不錯的辦法。
雖然在大明做質子的時間不長,但是應該也已經受了一些影響。
最重要的是,鄢懋卿見過這個質子。
他如今也就十來歲的樣子,年紀尚且不大,在部族中肯定也沒什麽威望,更沒有自己的勢力。
而他想要繼承俺答的王位,僅憑自己肯定難以服眾,自然少不了大明的扶持……如今或許便可令其為大明所用,成為大明在韃靼內部的代言人。
這種事漢朝就曾在西域的樓蘭和烏孫做過,效果還是相對不錯的,起碼要比讓小王子和吉嚢借機做大更令人安心!
所以……
鄢懋卿思前想後,還是覺得這個質子最為合適。
順便他此行在俺答王庭俘虜的王族之中,還有俺答留下的一個長子和一個三子。
這兩個也可以繼續留在大明為質,倘若這個質子不聽話的話,他這兩個兄弟也不是不能隨時送迴來,直接威脅這個質子的地位,畢竟他又不是長子。
“嗯……就這麽決定吧。”
鄢懋卿想明白了這些關節之後,終於下定了決心,
“迴去之後先給朱厚熜上道奏疏,建議他如此行事,先將俺答這股勢力穩定下來再說。”
“同時這股勢力也將培養成為大明與韃靼之間的緩衝帶,日後韃靼若再南下侵犯宣大一帶,便得先越過這個緩衝帶。”
“而這一迴馬芳和曾銑也算立了功,這兩個都是喜歡主動出擊的人。”
“前期將這個質子送迴來重組勢力的時候,或許會遭遇小王子和吉嚢的針對,試圖爭奪狼居胥山礦場和這條貿易路線。”
“這兩個家夥如今也對英雄營的戰術戰法有所瞭解,以他們的能力,我如此拋磚引玉,二人定然有所啟發,日後必定能將這種戰術戰法發揚光大。”
“如果讓他們領兵扶持這個質子的話,一定可以事半功倍,將這個緩衝帶穩定下來。”
“今後韃靼再揮師南下,也是在豐州灘一帶打,這就變成了代理人戰爭,明軍偶爾出兵支援即可。”
……
這一路迴去的並不快。
因為押送著俺答王室的俘虜,還運送著從俺答王庭大營中繳獲的大量物資,甚至還趕上了大量的馬匹牛羊。
鄢懋卿粗略的統計了一下,這裏麵大概有九十萬兩白銀,還有四萬兩黃金,其他的物資和牛羊則需要另外折算。
這些還是等到迴了大同,再騰出人手來詳細統計,精確到兩之後登記在冊吧。
鄢懋卿也不確定這筆錢用不用與朱厚熜九一分賬,他覺得以朱厚熜的德行,肯定還是會護食。
但同時他又覺得,這筆錢應該算在額外收入之中,畢竟與山西無關,因此朱厚熜也沒有理由分賬纔是……
總之,還是先造了冊,以備不時之需吧。
其實現在他對分賬的事,都已經不怎麽提得起興趣了。
因為隻有致仕迴鄉之後,真正能夠帶迴老家的錢纔是屬於他的錢。
不能致仕迴鄉的話,那他就始終是嘉靖朝的和珅,這錢拿的越多,處境也就越危險。
如此四百多裏的路程。
鄢懋卿去的時候隻用了兩天多,迴來卻走了整整五天才終於抵達邊關,緊接著就受到了大同軍民的夾道歡迎。
甚至就連代王朱允耀這迴都屈尊親自前來迎接,那陣仗簡直是空前絕後,畢竟他們這種宗室王爺的雖然地位崇高,但限製也是很多的。
其中頗為重要的一條,便是禁止與朝廷官員結交。
不過此事非同一般,又是在公開場合之下,朱允耀這麽做倒也無可厚非。
“鄢部堂,你的名字本王早已如雷貫耳,今日有幸得見,果然是英武不凡啊!”
朱允耀並未像與其他官員相見一樣正式行禮,上來就給了鄢懋卿一個熱情的熊抱,臉上泛濫著激動的紅光。
這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麵容天圓地方,挺著一個將軍肚,舉手投足之間有一股子豪氣。
“見過代王爺,代王爺真是抬舉下官了。”
鄢懋卿心中倒有些心虛。
畢竟他此前離京時的計劃,可是要逼反代王一脈,給朱厚熜一個驚喜的。
而這對於代王一脈來說,無疑是滅頂之災……
也隻能說朱允耀運氣好,若非鄢懋卿提前在應縣擒獲了白蓮教首領羅廷璽的徒弟,得知代王一脈混的還不如路邊一條,使他臨時改變了計劃,否則他可能真會付諸行動。
“鄢部堂年紀輕輕便一戰成名,立下的還是不世之功,何須本王抬舉?”
朱允耀大聲道,
“前幾日得知此事,本王當場便浮了一大白。”
“若非宗室有宗室的禁令,本王今日定要將鄢部堂邀請到府上,好好與鄢部堂把酒言歡,咱們不醉不歸!”
“承蒙代王爺如此瞧得起,下官實在受寵若驚。”
鄢懋卿嘴上謙虛的應和著,偷偷向一旁神色怪異的郭勳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被這麽一個壯漢抱著不放,他有一種受到了侵犯的感覺。
不過……郭勳這個便宜義父似乎也不太正常。
他雖不是不善於表情管理的人,但此刻的神態卻明顯是憋著事,而且還給人一種請功的感覺,不知道是不是又搞了什麽幺蛾子。
然後就聽熊抱著他的朱允耀接著又道:
“鄢部堂喚本王一聲代王爺,是本王該受寵若驚纔是。”
“鄢部堂豈止是武功絕倫,文治亦是世間罕見,這打一拉一的手段實在高明,端的是將霸王道用到了極致。”
“一次奇襲,明暗交攻。既破虜庭,又複河套。”
“此等不世之功,亙古未聞,我聞得如此捷報,這淚珠是止都止不住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