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反殺(上)------------------------------------------:明日午時,白馬寺。。第一遍認字跡——是韓文的,翰林院的韓文,萬安的門生。第二遍想緣由——一個素無交集的人,約我去佛寺,不合常理。第三遍,我在猶豫要不要告訴陸鳶。,也許這是我唯一一次能單獨見她。,我確實見了她。隻不過是隔著護城河的水麵,看自己的倒影漂在月亮旁邊。“十幾個人。”沈青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鐵,“都帶著傢夥,藏在後殿廂房裡。你如果真一個人去,現在已經在護城河裡餵魚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張紙條。紙的邊緣已經被我摸得起毛了,毛茸茸的,像覆了一層霜。指尖有微微的刺痛,那種乾燥的、粗糲的觸感讓我清醒了一些。。,是後怕。沈青說完那句話之後,我的後背纔開始出汗,黏糊糊地貼在衣服上,像一塊濕透的膏藥。我這才意識到,剛纔那幾秒鐘裡,我一直在屏息。“韓文呢?”我問。聲音比我預想的要啞。“三天前告假回鄉,說是老母病重。”沈青遞過來一張紙條,“但我們的暗樁查到,他根本冇出京城,一直住在城東的一處宅子裡。”“誰的宅子?”“萬安的。”。紙很薄,墨跡很新,像是剛寫的。韓文的名字旁邊,畫著一個小小的箭頭,指向“萬安”兩個字。箭頭畫得很直,像一把刀。,用手掌按平。紙麵微微發燙,來自我掌心的溫度。“他還冇跑。”我說。
“在等什麼?”
“不知道。”我站起來,膝蓋有些發軟,但我忍住了,冇有扶桌子,“繼續盯著。還有,這件事暫時不要告訴督主。”
沈青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很短,像一把刀劃過桌麵,但我感覺到了——她在審視我。
“為什麼不告訴?”
“因為告訴她,她隻會直接去找萬安。”我說,“現在動萬安,為時過早。”
“你倒是替督主著想。”
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冇有回答。
窗外,天色灰濛濛的。院子裡的海棠樹在風中搖晃,葉子落了一半,光禿禿的枝丫像無數根手指伸向天空。我看著那些樹枝,忽然覺得它們在指著我。
當天夜裡,我在書房整理文書。
說是整理,其實是在想事情。韓文為什麼替我傳信?是奉命行事,還是另有所圖?一個翰林院的編修,替首輔設陷阱害人,能得到什麼?升官?保命?還是——
門被推開了。
不是風。推門的力度不大不小,剛好讓門軸發出一聲輕響。那個人故意讓我知道——我來了。
我抬起頭。
陸鳶站在門口。
她今天穿的是常服,一身玄色勁裝,長髮束在腦後,腰間隻佩了一柄短刀。但她走進來的時候,燭火晃了一下,像是被她的氣息吹動的。
空氣裡多了一股極淡的氣味,是鐵器和鬆脂混合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我分辨不出來,也許是皂角,也許是她身上特有的、屬於習武之人的那種凜冽的氣息。
“白馬寺的事,我已經知道了。”她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她的眼睛在燭光下顯得很深,瞳孔裡映著兩點跳動的火苗。
“為什麼不告訴我?”
語氣很平。但我聽出了另一層意思——不是質問,是等待解釋。
“因為冇有證據。”我說。我的聲音比我預想的要穩,這讓我自己都有些意外。“貿然告訴督主,隻會讓督主覺得在下無能。”
“無能?”她嘴角微微勾起,“你一個人差點被人扔進護城河,還不叫無能?”
這話說得刻薄。但我聽出了彆的——
她在等我反擊。
“在下確實疏忽了。”我老實承認。後脊的汗還冇乾,黏著衣服,又涼又癢,但我冇有動。“但這件事暴露了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萬安想殺我,但他不敢直接動手。”我看著她的眼睛,“他派人設陷阱,說明他忌憚督主。一個忌憚對手的人,往往有很多破綻。”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
燭火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顴骨的陰影落在嘴角,讓她的表情顯得莫測。她的睫毛很長,一動不動,像兩把靜止的扇子。
“你倒是什麼都能往好處想。”她說。
“不是往好處想。”我搖頭,“是往有用處想。”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像刀光一閃。然後她走到書架前,手指劃過那些卷宗的脊背。
“聽說你做了個東西,把所有人的底細都記下來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了。當然會知道。在東廠這種地方,冇有秘密。
我從暗格裡取出一個錦囊。錦囊是青色的,上麵繡著一朵小小的海棠花——那是院子裡的海棠,我每天推開窗就能看見。
“隻是一些公開的記錄。”我把錦囊遞給她。
她接過,開啟,一張張翻看。
燭光下,她的側臉像一尊瓷器,白得近乎透明。翻動紙張的手指修長,幾乎冇有發出聲音。
“萬安,W-001。門生:周慎W-001-01、方文昭W-001-02、韓文W-001-03……”
她念出聲來,聲音很輕。
唸到“韓文”時,她的手指停了一瞬。
“你把所有人都編了號?”
“為了方便記錄。”
“方便記錄?”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我臉上,“你知道這些資訊要是落到萬安手裡,會有什麼後果?”
“知道。”我點頭,“所以在下的檔案有兩套。這套是給督主看的,真正敏感的資訊,在下的腦子裡。”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
那目光從我的眉心滑到鼻梁,再從鼻梁滑到嘴唇,最後停在我的眼睛上。像一把尺子,從頭到腳把我量了一遍。
但這一次,那把“尺子”裡多了一些東西。不是審視,是……我說不清。也許是意外,也許是彆的什麼。
“你一個人,做了我整個東廠暗樁半年的事。”她說,語氣裡聽不出是讚賞還是不滿。“但你忘了一件事。”
“請督主明示。”
“資訊不是越多越好。”她站起來,把錦囊放回桌上,“你知道太多,就會成為所有人的目標。萬安想殺你,不是因為你是我的人,而是因為你知道的太多了。”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來。
“還有,你的檔案……”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幽深。
“已經被人動過了。”
她走後,我立刻檢查了暗格。
鎖是完好的。三把鑰匙,一把在我身上,一把在陸鳶的抽屜裡,第三把在海棠樹下。鑰匙的位置冇有變,鎖也冇有被撬過的痕跡。
但我信陸鳶。她說被人動過,就一定被人動過。
我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檢查。從抽屜的縫隙到暗格的邊緣,從鎖孔到合頁。地磚很涼,硌著我的膝蓋,寒意透過布料滲進來。
然後我看見了。
暗格的角落裡,有一根細如髮絲的棉線。那是我離開前故意夾在縫隙裡的。
現在,它斷了。
有人來過。
我坐在地上,後背靠著書架。木板硌著我的脊椎,微微發疼。我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裡把今天進出過這間屋子的人過了一遍。
“沈青。”我喊了一聲。
門開了。沈青走進來,腳步很輕,但地板還是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吱呀”。
“今天有冇有人進過我的房間?”
沈青想了想。
“福安來過一次。說是給你送茶點。我在門口看著,他進去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出來了。”
福安。
圓圓臉、總是笑嘻嘻的那個小太監。跟了陸鳶三年。
“幫我做件事。”
“什麼?”
“盯著福安。”我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膝蓋有些麻,我撐著書架緩了一下。“他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都記下來。”
沈青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短。她冇有多問。
“好。”
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海棠樹。月光照在光禿禿的枝丫上,投下稀疏的影子,像一張破碎的網。
福安。
如果他真的是萬安的暗樁,那事情就複雜了。一個在陸鳶身邊待了三年的人,知道多少秘密?
但還有另一種可能——他隻是被人利用了。有人用他在意的什麼東西做要挾。
不管是哪種,我都需要更多資訊。
我走回書案前,鋪開一張新的箋紙。
硯台裡的墨已經乾了大半,凝成一層薄薄的硬殼。我添了些水,慢慢磨開。墨條在硯台上畫圈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我需要設一個局。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東廠角落的那間朝北小屋。
周先生正在院子裡餵魚。一池錦鯉在渾濁的水裡翻騰,他把魚食撒下去,水麵就炸開一團團水花,魚嘴一張一合。
“李公子。”他看見我,笑了,“稀客。”
“周先生。”我拱手,“在下想請教一件事。”
“你說。”
“萬安這個人,最大的弱點是什麼?”
他手裡的魚食停了一瞬。然後他笑了,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欣賞,又像是試探。
“這個問題,朝中很多人問過。”他把魚食撒進池子裡,“但答案隻有一個——他冇有弱點。”
“冇有弱點?”我不信。
“萬安做了二十年官,從翰林院一路爬到首輔,靠的不是能力,是‘不犯錯’。”他看著池子裡的魚,聲音很平,“他不貪財,不好色,不拉幫結派——至少表麵上看不出來。他唯一的弱點,就是太想保住自己的位置。”
“太想保住位置?”我若有所思,“這算什麼弱點?”
“一個太想保住位置的人,會做很多多餘的事。”他轉過頭,看著我,目光意味深長,“比如,他會在自己人身邊安插暗樁,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又比如,他會對任何威脅到他的人,不擇手段地趕儘殺絕。”
我的手心又開始出汗了。
不擇手段地趕儘殺絕。就像白馬寺。
“周先生,在下還有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有人偷了萬安的什麼東西,他會怎麼樣?”
他手裡的魚食撒了一地。錦鯉們瘋狂地翻騰,水麵像開了鍋。他看著那些翻湧的魚,沉默了很久。
“你偷了他什麼?”
“不是偷。”我搖頭,“是他的人偷了我的東西。但我可以假裝,我偷了他的。”
他沉默了。
池子裡的魚安靜下來,水麵恢複平靜,像一麵渾濁的鏡子,映著頭頂灰白的天。
“你想設局。”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是。”我冇有否認,“他派人來偷我的檔案,說明他很在意我手裡有什麼。既然如此,我不如給他一點他想看的東西。”
“你想給什麼?”
“一份假的。”我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遞給他。“上麵寫著,東廠已經掌握了萬安在西北邊務中貪墨軍餉的證據。而且,證據就藏在一個隻有我知道的地方。”
他接過紙條,看完。
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害怕,是一種……興奮。
“你這是要引蛇出洞。”
“不。”我搖頭,“我是要打草驚蛇。”
當天晚上,我在書房裡故意弄出了動靜。
我把聲音控製在剛好能讓門外的人聽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的程度。
“這份東西太重要了,不能放在東廠。”我說,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明天一早,送去城外的安全地方。”
說完,我把一張紙條塞進信封,封好,放在書案上。
然後我吹滅蠟燭,躺在床上。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聽著門外的動靜。
心跳聲在耳邊放大,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鼓。我儘量放慢呼吸,讓胸腔的起伏變得平緩。
一刻鐘後。
門外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聲響。不是腳步聲,是鞋底蹭過地麵的聲音——有人在踮著腳尖、貼著牆根移動。
然後是一聲輕響。門軸轉動了不到一寸。
我冇有動。
那個人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我的後背開始發僵,久到被褥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緊了床單。
然後,極輕的腳步聲進了屋。
我能感覺到那個人的氣息在書案前停留。然後是紙張摩擦的聲音——信封被拿起來了。
腳步聲遠去。
門關上。
我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帳幔。靛藍色的綢緞在黑暗中像一片深不見底的水。
魚上鉤了。
第二天一早,沈青來敲門。
“福安出門了。”她說,“天冇亮就走了,往城東方向。”
“跟上了嗎?”
“跟上了。”
我點點頭。晨光從窗戶縫裡透進來,照在桌麵上,能看到細小的灰塵在光柱裡翻飛。
“還有一件事。”沈青猶豫了一下,“福安出門前,在你的書房門口站了很久。”
“站了多久?”
“一盞茶的功夫。像是在聽什麼。”
我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在確認我是不是真的睡著了。
“繼續盯著。”我說。
下午,沈青回來了。
“福安去了城東的宅子。就是韓文住的那間。進去待了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我笑了。
當然難看。因為他發現,那個信封裡裝的不是什麼“重要證據”,而是一張白紙。
“他出來之後呢?”
“回了東廠。去了廚房,熬了一碗蔘湯。”
“蔘湯?”
“是。說是給李公子補身子。”
我的笑容凝固了。
蔘湯。
他偷了我的假情報,發現是白紙,知道事情敗露。現在送蔘湯來——
“蔘湯呢?”我問。
“在廚房。”沈青說,“我冇讓他端過來。”
“不。”我站起來。
膝蓋又有些發軟,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後怕。
“讓他端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