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裡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周奎盯著沈煉看了足足有十幾個呼吸的時間,眼神從最初的震驚變成了審視,又從審視變成了一種很深的警惕。
他當了二十年錦衣衛,從小旗乾到百戶,什麼樣的犯人冇見過。有哭的,有鬨的,有當場嚇得尿褲子的,也有硬骨頭一聲不吭的。
但在詔獄裡自稱北鎮撫司暗樁的,這還是頭一個。
「把門關上。「周奎沉聲道。
兩個校尉退了出去,鐵門從外麵合上了。
牢房裡隻剩下週奎和沈煉兩個人。方學漸縮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
周奎蹲下身,跟沈煉平視。
「你知道冒充北鎮撫司暗樁是什麼罪嗎?「
「知道。「沈煉麵不改色,「僭越欺君,淩遲之上加一等,誅三族。「
「你本來就是淩遲的罪,不怕再加一等?「
「我說的每一個字都可以查證。「沈煉的聲音很平穩,「嚴世蕃的帳目,趙文華的路線,羅龍文接手之後走漕運的暗道——這些東西,你隨便去查一條就知道真假。「
周奎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劉三秋這個名字,他三天前纔在千戶趙彥那裡聽到過。那次密談的場合非常私密,整個詔獄知道這件事的人不超過三個。
一個被關在號子裡等死的歙縣秀才,怎麼可能知道?
周奎站起身,在狹小的牢房裡來回走了兩步。
「你說你是暗樁,奉誰的令?「
「這個我不能告訴你。「沈煉說。
周奎停下腳步,冷冷地看著他。
「暗樁的命令鏈是單線聯絡,我隻對上線負責。「沈煉說,「你是百戶,按規矩,你冇有許可權知道我的上線是誰。你能做的隻有一件事——把這件事往上報,讓有許可權的人來處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沈煉之所以能把錦衣衛的暗樁規矩說得絲毫不差,靠的就是剛纔從周奎記憶裡提取到的資訊。在周奎的記憶中,他入職時接受過暗樁體係的基本培訓,單線聯絡、逐級匯報、密押驗證,每一條規矩都清清楚楚。
沈煉等於是用周奎自己腦子裡的東西,反過來堵住了周奎的嘴。
周奎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凝重。
他心裡在快速盤算。
如果這個人說的是真的,那自己差點把皇帝的暗子給淩遲了,這個責任他擔不起。就算上麵簽了行刑令,最後執行的人是他,出了事背鍋的也是他。
如果說的是假的,冒充暗樁,罪加一等,反正也是個死。
但問題是——萬一呢?
這個「萬一「的代價太大了。
「你等著。「
周奎轉身就走,鐵門在身後重重地關上。
腳步聲遠去之後,牢房裡重新陷入了黑暗。
沈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靠在牆上。後背全是冷汗,囚衣已經濕透了。
「臥槽。「
方學漸從角落裡挪了過來,臉上的表情極其精彩,震驚、佩服、困惑、懷疑全攪在一起。
「你真是暗樁?「
「你覺得呢?「沈煉閉著眼說。
方學漸想了想:「你要真是暗樁,不至於跟我關一個號三天了還不亮身份,等到明天要淩遲了才說。「
這人看著不靠譜,腦子其實不笨。
沈煉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
「你管我是不是,你隻要知道一件事——我要是死了,你也活不了。我要是能拖住,你就多一天的命。「
方學漸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行,那你說怎麼辦,我配合你。「
「什麼都不用做。閉嘴就行。「
方學漸做了個拉拉鏈的手勢,縮回了自己的角落。
沈煉重新閉上眼,腦子卻一刻冇停。
他知道,周奎回去之後一定會上報。以錦衣衛的辦事效率,最多兩個時辰就會有更高階別的人來提審他。
到時候麵對的盤問會更專業,更刁鑽。
但他現在有了金手指。
隻要對方跟他有麵板接觸,哪怕是一瞬間,他就能獲取對方的記憶。問題是接觸的方式必須自然,不能引起懷疑。
他需要在第二輪審訊中找到機會碰到來人。
同時,他還需要完善自己的身份設定。
從周奎的記憶裡,他已經掌握了相當多的錦衣衛內部運作資訊,但有些核心機密——比如暗樁名冊的具體存放地點、當前有效的密押——周奎一個百戶級別的人也不知道。這些東西隻有千戶以上的軍官才能接觸到。
所以接下來來的那個人,級別一定比周奎高。他的記憶裡一定有更多沈煉需要的東西。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方學漸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蜷在稻草堆裡打著呼嚕。
沈煉冇有睡。
他在腦子裡反覆整理著從周奎記憶中獲取的資訊和自己前世的歷史知識。
嘉靖四十年。朝堂上最大的暗湧是嚴嵩即將倒台。
嚴嵩倒台的時間是嘉靖四十一年,距離現在還有大約一年。彈劾嚴嵩的急先鋒是禦史鄒應龍,背後真正推動的是徐階。
錦衣衛在這場權力鬥爭中的角色非常微妙。現任指揮使朱希孝比較謹慎,在嚴嵩和徐階之間不明確站隊,總體看皇帝的風向。
如果沈煉能把自己包裝成一顆對付嚴嵩的棋子,那在當前的政治格局下,殺他的風險就遠大於留他的風險。
因為冇有人敢賭——萬一這顆棋子真的是皇帝布的呢?
嘉靖帝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多疑和控製慾極強。他修道煉丹不上朝,但朝中大小事務都捏在手裡。暗地裡安插眼線監視百官,這種事他乾得出來。
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走廊儘頭又傳來了腳步聲。
這次來的人更多,至少五六個人。
沈煉睜開眼,挺直了腰背。
方學漸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看到牢房外火光通明,一下子清醒了。
鐵門開啟。
先進來的還是周奎,但他的態度明顯跟之前不一樣了,往旁邊一讓,恭恭敬敬地低著頭。
後麵走進來一個人。
此人大約五十歲出頭,身材瘦削,穿著一身深色的常服,冇有穿飛魚服,也冇有佩刀,看起來像是個普通的中年文士。但周奎在他麵前的姿態說明瞭一切——這個人的級別遠在百戶之上。
來人在沈煉麵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那個自稱暗樁的歙縣秀才?「
聲音不大,語氣很平淡,但沈煉從中聽出了久居上位者纔有的壓迫感。
「是。「
來人冇有自報身份,沈煉也冇有問。
「你之前說的那些東西,我都聽了。「來人在周奎搬來的凳子上坐下,「說得很詳細,也很準確。但我現在要問你幾個問題,你想清楚再回答。「
沈煉點了點頭。
來人坐在三步之外,跟沈煉之間冇有任何身體接觸的可能。
沈煉的金手指暫時用不了。
他隻能靠已有的資訊硬扛。
「第一個問題。「來人的目光鎖定了沈煉,「歙縣百戶所的暗樁名冊,每半年更換一次密押。今年上半年的密押是什麼?「
沈煉心裡一沉。
這個他不可能知道。從周奎的記憶裡得知密押的存在和更換週期,但具體內容是千戶以上才能接觸的機密。
不過他早就想好了應對。
「密押三個月前就改了。「沈煉不緊不慢地說,「改之前我知道,改之後我不知道,因為我已經失聯了。被抓進詔獄之後,跟上線的單線聯絡就斷了。「
來人的表情冇有變化。
「第二個問題。你既然是暗樁,這三個月在詔獄裡為什麼不通過內部渠道聯絡?詔獄裡有錦衣衛自己人,你應該知道怎麼傳遞訊息。「
「因為我不確定詔獄裡的人是否可靠。「沈煉說,「白蓮教的案子牽扯麵很廣,我懷疑有人故意把我弄進來,就是為了斷掉這條線。如果貿然聯絡,反而可能暴露更多人。「
來人沉默了一會兒。
「第三個問題。「
來人身體微微前傾。
「嚴世蕃在分宜老家的私庫,你說銀子最後匯入那裡,具體在什麼位置?「
沈煉的大腦飛速運轉。這個問題他前世的論文裡提到過,但隻是引用了一份地方誌裡的模糊記載。
「分宜縣城東十五裡,介橋村嚴氏祖宅後山。「沈煉說,「當地人叫它'銀窖嶺',官麵上的地名是鳳凰山東麓。「
來人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後他站了起來,走到沈煉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最後一個問題。「
來人蹲下身,伸手捏住了沈煉的下巴,強迫他抬頭,四目相對。
麵板接觸。
沈煉的腦海中瞬間炸開了一片資訊洪流。
這個人——魏良弼,北鎮撫司鎮撫使直屬幕僚,實際負責暗樁體係的日常管理。官麵上冇有品級,但在北鎮撫司內部的實際權力僅次於鎮撫使本人。
從他的記憶裡湧出的資訊量遠超周奎。
暗樁名冊的存放地點——北鎮撫司地下密室,鐵櫃第三格,鑰匙由鎮撫使和魏良弼各持一把。
歙縣百戶所今年上半年的真實密押——「青山「。三個月前更換為「白鶴「。
當前錦衣衛內部對嚴嵩案的態度——指揮使朱希孝已經收到宮裡的密旨,開始暗中蒐集嚴嵩父子的罪證,但明麵上還不能動。
還有一條——魏良弼此刻心裡最大的疑慮:歙縣百戶所的暗樁名冊上,確實冇有沈煉這個人。但名冊半年一換,中間如果有臨時發展的線人,走的是另一套備案流程,不一定會出現在正式名冊上。
也就是說,冇有在名冊上這件事,並不能百分之百證明沈煉在說謊。
沈煉在不到三秒的時間裡消化了這些資訊。
魏良弼的手還捏著他的下巴。
「你的眼神很穩。「魏良弼說,「不像一個快死的人。「
沈煉迎著他的目光,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密押。「沈煉說。
魏良弼微微一愣。
「你不是要驗證我的身份嗎?「沈煉說,「我失聯之前的密押是'青山'。換押之後的新密押我確實不知道,但我知道換押的標準週期是六個月,歙縣百戶所的換押時間是每年三月和九月。「
魏良弼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鬆開了手,退後一步。
舊密押「青山「是對的。換押週期和時間也是對的。這些資訊即便在錦衣衛內部,也隻有直接負責暗樁管理的人才清楚。
魏良弼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現在麵臨一個極其棘手的局麵。
名冊上冇有這個人,但此人掌握的資訊深度遠超一個普通秀才的認知範圍。密押、換押週期、單線聯絡製度、嚴嵩案的具體帳目——每一條都指向一個長期潛伏在情報係統中的人。
如果殺了他,萬一真是上麵的人,魏良弼自己就得陪葬。
如果放了他,萬一是個騙子,那他就被一個詔獄裡的犯人耍了,傳出去丟不起這個人。
最穩妥的辦法是——先掛著,慢慢查。
「行刑暫緩。「魏良弼對周奎說,「這兩個人單獨關押,任何人不得接近,飲食用度提一個等級。「
「兩個人?「周奎看了一眼角落裡的方學漸。
「他跟此人同號,算知情人,一併看管。「
魏良弼說完轉身就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你說的那些東西,我會一條一條去查。查實了,你活。查出問題——「
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鐵門關上。
牢房重新暗了下來。
沈煉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很重。
他賭贏了第一局。
而且贏得比預想的還要大。
魏良弼的記憶給了他一整套錦衣衛暗樁體係的內部運作細節,這些東西足夠他把「暗樁「這個身份越編越真。更重要的是,他從魏良弼的記憶裡看到了一個關鍵資訊——朱希孝已經接到宮裡的密旨,開始暗中查嚴嵩了。
這意味著整個錦衣衛係統正處在一個敏感時期,任何跟嚴嵩案有關的線索都會被高度重視。他自稱是潛伏在白蓮教裡蒐集嚴嵩情報的暗樁,正好踩在了這個節骨眼上。
誰敢在這個時候殺一個可能跟嚴嵩案有關的情報來源?
方學漸等外麵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了,才壓低聲音開口:「你他媽到底是怎麼知道那些東西的?什麼密押、什麼暗樁,你一個歷史……「
他說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你說什麼?「沈煉轉頭看他。
方學漸張了張嘴,眼睛瞪得很大。
他剛纔差點說出「歷史專業「三個字。
作為一個穿越者,他當然知道現代歷史學的存在。而沈煉剛纔表現出來的那些知識,如果不是真的暗樁,那唯一的解釋就是——
「你也是?「方學漸的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
沈煉沉默了兩秒。
他在方學漸的記憶裡已經看到了這個人的全部底細。穿越者,化工專業,性格跳脫但本質不壞,在牢裡三個月冇有出賣過任何人。
「改天再說。「沈煉說,「先活過今晚。「
方學漸看著他的眼神變了,從之前的困惑變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瞭然。
兩個人都冇有再開口。
牢房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氣孔裡的光徹底消失了。
沈煉靠在牆上,在黑暗中梳理接下來的計劃。
行刑暫緩了,但隻是暫時的。魏良弼會去查證他說的每一條資訊,其中大部分都能查實——嚴嵩的帳目、劉三秋的身份、張家灣碼頭的轉運路線——這些歷史上確有其事。
但歙縣百戶所的暗樁名冊上冇有他。
這是他最大的破綻。
魏良弼說了,名冊半年一換,中間發展的臨時線人走的是另一套流程。這條規矩確實存在,他從魏良弼的記憶裡確認過了。隻要歙縣方麵的回覆有任何模糊之處,他就能繼續把這套說辭撐下去。
但他不能一直靠拖延過日子。
他需要更大的籌碼。
嚴嵩的貪腐帳目隻是敲門磚。
他手裡還有一張真正的王牌——嘉靖四十一年即將發生的那場改變整個朝局的政治地震。
如果他能「預言「出這場尚未發生的事,他在錦衣衛眼中的價值就會呈幾何倍數增長。
到那個時候,不管他是不是暗樁,都冇有人捨得殺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