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何來罪過------------------------------------------,眼中映著眼前光景,那份按捺不住的欣悅已從眉梢眼角漫了出來。,向朱元璋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臣妾恭賀陛下。”,即便天家貴胄,也難逃這人之常情。,總覺得冇一個合心意,橫看豎看都是不成器的模樣!,在他心裡盤桓絕非一日兩日。,幾個年長的成婚已久,擱在朝堂或外放地方,勉強也能支撐起一攤事務。,竟是遲遲冇有佳音!,竟是老六這個最年幼的,不聲不響搶了先,且一來便是五樁喜訊!,五個裡頭,總該有個帶把兒的吧?,自然要枝繁葉茂方能傳承百世。,此刻也得承認,這實在是樁天大的喜事。,竭力不露痕跡,胸腔裡卻早似揣了隻歡騰的雀兒,撲棱棱地要撞出來。,轉眼便改口誇讚,到底有失君王體統。,總需有些深藏不露的功夫,豈能讓人輕易窺破心思?“……哼!”
他將手中奏疏慢慢合攏,擲到案幾一角,鼻腔裡擠出一聲冷嗤:“也就這點出息,倒還冇忘自己是老朱家的血脈。”
“都退下吧,朕倦了,要歇片刻。”
朱元璋抬手揉按著額側,朝朱標與馬皇後揮了揮袖。
“兒臣(臣妾)告退。”
二人齊聲應了,領著殿內侍立的宮人太監,悄步退了出去。
廊下還未走遠,便聽得身後緊閉的門扉內,隱隱傳出一陣壓低了嗓音、卻酣暢淋漓的大笑:“好!好!真不愧是咱朱重八的種!”
朱標與馬皇後不由相視一望,皆從對方眼中瞧見了一絲未能全然掩住的笑意。
……
若論心頭快活,自然無人能及此事正主朱楨。
新納的兩位妾室,宋氏女端莊明理,頗有世家風範;鄰家出身的則性情柔順,善解人意。
二人容貌雖稱不上傾國傾城,卻也是清麗秀美,彆有一番動人之處。
能得如此佳偶,朱楨自是滿心歡喜。
然而最令他開懷的,遠不止於此。
一是這兩位夫人皆宜子嗣,進門方纔一月,便雙雙有了身孕。
其二,便是迎娶她們之時,腦中那玄妙的係統所予的賞賜,著實豐厚稱心!
察覺宿主獲得優質配偶兩名,特此獎勵:土豆良種一袋、番薯良種一袋、玉米良種一袋!
鑒於宿主勤勉不輟,額外贈予《農事精要技冊》一卷,望持之以恒,再創佳績!
目光掃過憑空現於意識中的獎賞,朱楨嘴角難以自抑地高高揚起,幾乎要咧到耳根去。
在這以農為本的世道,如此饋贈,真真是送到了他心窩裡頭!
“來人。”
他揚聲喚道。
貼身侍從即刻躬身入內,伏跪於地:“殿下有何吩咐?”
“去,將本地專司農事的官員給本王請來。”
武昌府這位專理農桑的官員,名叫胡宗尚。
四十有八的年紀,膝下僅有一子,名喚胡威。
昔日朱楨初至武昌,這父子二人也曾隨著本地大小官吏,於道旁跪迎王駕。
隻是他這“治農官”
的職銜實在微末,跪在人群最末,連楚王車駕的簾角都未能望見。
這所謂的治農官,亦稱勸農官,乃是地方上最不起眼的差事,隻管農桑耕作,其餘一概無權過問,連九品末流都算不上。
此等小吏,平日能見一見縣令已屬不易,知府那般品級的官員,是絕無機會麵謁的。
可方纔,楚王府竟派了人來傳話,說王爺要召見他。
打發走王府差役後,胡宗尚心裡便像揣了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再無片刻安寧。
王爺忽然召見自己這粒微不足道的塵埃,究竟所為何事?
胡宗尚的指節在袖中微微發顫。
簷外天色沉得像浸了水的舊棉絮,他盯著青石縫裡一叢枯草,喉頭動了動,終究冇吐出半個字。
“父親。”
兒子湊近時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少年人眉宇間還凝著未散的困惑,像晨霧籠住新犁的田壟。
胡宗尚轉過臉,嘴角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楚王的心思,豈是我們能猜透的。”
他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梁上棲著的灰雀。
目光掠過院角那株被蟲蛀空的老槐樹,忽然想起去年秋後,糧倉裡空得能聽見迴響的夜晚。
“才三個月……”
少年攥緊了袖口,“府裡就添了五房女眷。”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死水。
胡宗尚閉上眼,額角那道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深紋驟然收緊。
他聽見自己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碎裂——不是恐懼,是某種更鈍重的東西,像磨盤碾過曬得太乾的穀穗。
“威兒。”
他忽然伸手按住兒子肩頭。
少年單薄的骨架在他掌心下輕輕戰栗。”若我回不來……”
話到一半又咽回去,轉而拍了拍對方手背,“勸農官的簿冊在樟木箱第二層。
開春該勸種早稻的十七戶名單,我昨夜添了紅圈。”
少年眼眶倏地紅了。
胡宗尚卻已轉身。
布鞋踩過門檻時帶起些微塵土,在斜照的光柱裡翻滾如細小的金箔。
他冇回頭,因此冇看見兒子突然衝向牆根,抓起那柄鋤頭又鬆手,鐵器砸在地上發出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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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府的青磚地涼得透骨。
胡宗尚跪下去時,膝蓋骨磕出輕微的脆響。
上方傳來茶盞與托碟相碰的清音,叮的一聲,驚得他後頸寒毛倒豎。
“坐。”
這個字落得太輕,反而像鞭子抽在空氣裡。
胡宗尚垂著眼,隻瞧見對方雲紋錦袍的下襬——銀線繡的蟒爪正正懸在他視線上方三寸,彷彿隨時要攫住什麼。
“下官……站著就好。”
“本王讓你坐。”
椅腿劃過地麵的吱呀聲刺得人牙酸。
胡宗尚半個屁股捱上繡墩,脊梁仍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說說農事。”
楚王的聲音從斜裡飄來。
胡宗尚盯著自己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忽然想起去年水退後,田壟裡那些泡得發白的秧苗根。
他舌尖抵住上顎,嚐到鐵鏽似的腥氣。
要來了。
這個念頭像冰錐紮進太陽穴。
他幾乎能聽見劊子手磨刀時,水與石相蹭的沙沙聲。
可奇怪的是,胸腔裡那片翻騰的海反而靜了——他看見自己赤腳踩進春泥裡勸耕的模樣,看見老農遞來那碗渾濁的井水時顫抖的手,看見暴雨夜裡提著燈籠巡查潰堤的堤壩……
“王爺。”
他忽然抬起頭,第一次正視那位年輕藩王的眼睛。
“武昌府轄下七縣,去歲實收稻穀比簿冊所載少三成。”
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鑿出來的:“但若翻開洪武八年的舊賬——那年風調雨順,收成也不過比去歲多半成。”
寂靜在廳堂裡蔓延。
香爐青煙筆直上升,到梁椽處忽然散開,化作一片朦朧的霧。
胡宗尚等著那聲怒喝,等著侍衛靴踏在地磚上的悶響。
卻聽見一聲極輕的叩擊。
楚王屈指敲了敲案幾,忽然傾身向前。
錦袍上的蟒紋在光線下流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所以胡大人認為……是該換個演演算法?”
胡宗尚胸腔裡那團亂麻似的鬱結,竟在幾番自我撕扯後散開了。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眉宇間那層灰暗的陰翳褪去,整張臉透出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
“回王爺的話,”
他聲音穩了下來,“武昌所轄,計有九縣一州。
江夏、武昌、嘉魚、大冶、鹹寧、通山、通城、崇陽、蒲圻,此九縣也,外加興國一州。
全境登記在冊的熟田,攏共四千餘頃。
這些田畝……”
他頓了頓,彷彿那些田地的樣貌就在眼前鋪開,“何處臨水,何處靠山,哪片土捏得出油,哪片地隻長瘦草,微臣……都記得。”
他一句接一句,脈絡清晰得像田壟間的溝渠。
泥土的脾性,收成的厚薄,從他口中淌出來,成了活生生的圖景。
坐在上首的朱楨,眼睛漸漸亮了。
他原本斜倚著的身子,不知不覺坐直了。
冇想到,真冇想到。
一個芝麻大的九品農官,竟能把武昌地界上每一寸田土的冷暖摸得這般透徹!他起初,可冇指望能聽到如此細緻的答案。
“前年蝗蟲過境,遮天蔽日,”
胡宗尚話鋒一轉,聲音沉了下去,“下官帶著人日夜撲打,田埂都快踩平了。
可秋後一算,收成還是硬生生少了四成。
去年更甚,暴雨連月,江湖倒灌,六成的糧食泡在了水裡。
糧稅……自然是湊不齊的。
此乃天威,非血肉之軀所能抗衡。”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背脊卻挺得更直,“然下官身為勸農之吏,稅糧不足,便是失職。
此罪,下官認。”
話音落下,他撩起袍角,雙膝重重砸在冰涼的地磚上,俯身叩首:“求王爺開恩!念在下官家中尚有妻兒老母懸望,饒過這條性命。
容下官戴罪之身,竭力彌補!”
他的額頭抵著手背,渾身繃得像拉滿的弓弦,連呼吸都屏住了,靜候著上方傳來的裁決。
時間在寂靜中爬得格外慢。
就在他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撞著耳膜時,頭頂卻傳來一聲輕笑。
“你這人,倒有趣。”
朱楨的聲音裡帶著玩味,“自己都說了是天災,人力奈何不得,又何來罪過?”
胡宗尚猛地一怔,愕然抬起臉:“王爺……不治罪?”
“莫非那蝗蟲洪水,是你招來的不成?”
朱楨覺得好笑,反問他。
胡宗尚慌忙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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