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朱希孝帶著一百二十名錦衣衛,正往後山深處走。
越走,他心裡越不踏實。
因為路不對。
臘月天,武當山到處冰天雪地,他們從山腳爬上來的時候,幾個弟兄差點滑下懸崖。
但從半山腰開始,雪就沒了。
地麵乾燥,像被人掃過一樣。
兩旁的樹綠油油的,葉子上還掛著露珠。
朱希孝活了四十多年,沒見過臘月裡還有露珠的。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全,.隨時讀 】
「大人,這地方邪性。」
身邊的百戶官湊過來小聲說。
朱希孝深吸一口氣。
不對,他停住了。
空氣是暖的。
外麵零下的天,這裡的空氣是暖的。
朱希孝攥緊了刀柄。
他心裡開始動搖了。
萬一……真是個有本事的?
但轉念一想,皇命在身,他沒有退路。
搶不到東西回去,他全家都得死。
「走!」
一行人繼續往前。
又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平地,兩塊大石頭,兩個人。
一個少年在烤紅薯。
一個老頭在啃紅薯。
朱希孝愣了一下。
就這?
他想像過很多場麵……仙霧繚繞的洞府,金光閃閃的法陣,至少也該有個像樣的道觀。
結果就兩個人蹲在野地裡吃烤紅薯?
他心裡那點敬畏,瞬間消了大半。
「上前,給我圍住。」
一百二十名錦衣衛迅速散開,把平地團團圍住。
繡春刀出鞘的聲音此起彼伏,在山穀裡迴蕩。
朱載壡沒抬頭。
他還在吃紅薯。
朱棣倒是看了過來,目光在那些錦衣衛身上掃了一圈,然後又低頭繼續啃。
朱希孝走上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石頭上的少年。
「你就是住在武當後山的那個道士?」
朱載壡咬了一口紅薯,嚼了嚼,嚥下去,這才慢悠悠地說:「不是道士,就是個種紅薯的。」
朱希孝皺眉。
「少跟本官耍嘴皮子。」
他從懷裡掏出一麵金牌,舉到朱載壡麵前。
「錦衣衛指揮使朱希孝,奉天子詔令,命你即刻隨本官進京麵聖。你所有的丹方、功法、典籍,全部上繳。」
朱載壡終於抬起頭,看了那麵金牌一眼。
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吃紅薯。
「聽見沒有?」朱希孝的聲音冷了下來。
「聽見了。」
「那還不動?」
「紅薯沒吃完。」
旁邊幾個錦衣衛笑了。
百戶官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朱載壡的肩膀,用力往上提。
沒提動。
百戶官愣了一下,又使了一把勁。
還是沒動。
這個看著瘦瘦弱弱的少年,坐在石頭上紋絲不動,像是長在了上麵。
百戶官的臉漲紅了。
他自詡力大,平日裡能舉起兩百斤的石鎖,一個半大小子居然拽不動?
「你他孃的……」
百戶官罵了半句,右手鬆開肩膀,去抽腰間的繡春刀。
就在這時候,旁邊的朱棣說話了。
「年輕人,把手拿開。」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沉甸甸的。
百戶官轉頭看向朱棣,上下打量了一番。
一個穿粗布衣裳的糟老頭子,滿臉皺紋,頭髮花白。
「老東西,你算什麼玩意兒?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朱棣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當了二十二年皇帝,五征漠北,打得蒙古人聞風喪膽。
從來沒有人敢這麼跟他說話。
從來沒有。
朱棣放下紅薯,緩緩站起身。
他雖然頭髮白了,但腰背挺得筆直,身高足有六尺,比在場大多數錦衣衛都要高出一個頭。
他往前邁了一步。
百戶官下意識退了半步。
不知道為什麼,那一瞬間,他覺得麵前站的不是一個老頭,而是一座山。
朱希孝察覺到氣氛不對,沉聲道:「老人家,我們是錦衣衛,辦的是天子的差事。你最好別多管閒事。「
「天子?」
朱棣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往下撇了撇。
「哪個天子?」
「當今聖上,嘉靖皇帝陛下。」
朱棣哼了一聲,轉頭看向朱載壡。
「壡兒,你這紅薯還得吃多久?」
朱載壡把最後一塊紅薯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灰。
「吃完了。」
「那行。」朱棣往後退了一步,重新坐回石頭上,「你來處理。」
朱希孝不耐煩了。
他是錦衣衛指揮使,正三品的武官,在京城裡見了內閣首輔都不用下跪的人物。
跑到這破山溝裡,被一老一少當猴耍?
「來人!」
朱希孝猛一揮手。
「把這兩個人給本官拿下!不從者,就地格殺!」
話音剛落,一百二十名錦衣衛齊刷刷抽出繡春刀,從四麵八方逼了上來。
刀光如雪。
殺氣騰騰。
朱載壡站起身。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抬起頭,看了一眼四周的錦衣衛。
目光平靜,沒有怒意,也沒有懼意。
就像在看一群螞蟻。
「太祖爺,您坐穩了。」
朱棣點了點頭,往石頭上靠了靠。
朱載壡微微張嘴,吐出一個字。
「定。」
聲音很輕。
輕到站在最近的朱希孝都差點沒聽見。
下一瞬……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朱載壡身上㪚開,像水波一樣往四麵八方擴散。
所有人同時僵住了。
朱希孝的右手保持著揮刀的姿勢,定在了半空。
百戶官的腳剛邁出半步,懸在那裡,落不下來。
一百二十名錦衣衛,連同他們手中的繡春刀,全部凝固在原地。
不是不想動。
是動不了。
朱希孝的意識是清醒的。
他能看見,能聽見,能感覺到山風吹在臉上。
但他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他想張嘴說話,下巴紋絲不動。
他想轉動眼珠,眼珠也被定住了。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是真的在變慢。
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
不是武功。
不是暗器。
這不是任何他知道的東西。
這是……
他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真仙。
武當後山的傳聞是真的。
這個吃烤紅薯的少年,是真正的仙人。
朱載壡站在原地,在一百二十個人形雕像之間緩緩走了幾步,隨手拿起朱希孝手中的金牌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太祖爺,這金牌做工還挺細的。」
朱棣瞥了一眼:「錦衣衛的東西,做工當然好。當年我設這個衙門的時候。」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朱載壡走回石頭旁邊坐下。
「怎麼處置?」
朱棣看著那些動彈不得的錦衣衛,沉默了一會兒。
「先留著。我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他們的頭。」
「行。」
朱載壡打了個哈欠。
「那我先睡一覺,這個定身術能維持十二個時辰。」
他說完就往石頭上一靠,閉上了眼睛。
山風繼續吹。
樹葉繼續沙沙響。
一百二十名錦衣衛站在原地,像是被施了魔法的兵馬俑。
而朱希孝僵在原處,眼睜睜看著那個少年閉眼睡去……
完了。
全完了。
這趟差事,他不但完不成,恐怕連命都要沒……
遠處的山道上,隱約傳來了馬蹄聲。
很多馬蹄。
還有……車輪碾過泥地的沉悶聲響。
是炮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