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小院結構圖?藍玉:老子要正麵碾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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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場後半個時辰,校場西北角那頂青布小轎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韓國公府書房。
李善長已換了一盞新茶,紫砂壺是景德鎮進貢的,茶葉是武夷山今年的頭茬,碧綠的葉尖在熱水裡打了三個轉才舒展開來。
他麵前攤著一張折了三折的宣紙,宣紙上畫的是一座三進小院,菜市口那座。
院牆高七尺三寸,東牆根有兩塊鬆動的青磚,北麵排水溝通向外巷,溝口能容一個瘦子側身鑽入,隔壁花園的籬笆缺了兩根竹竿,從缺口翻進去,三步就能摸到正房後窗,後巷的三組軍靴腳印也標了出來,那是前幾天自己人踩點留下的。
宣紙背麵附著一份手寫名單,字很小,用的是蠅頭小楷:
林菀,十二歲,體弱,常年咳嗽。
宋小魚,六歲。
老常,腿傷舊疾,隨身攜樸刀一把。
李善長吹了吹茶麪上的浮沫,嘴角浮出一絲極淡的弧度。
門被踹開了。
鉸鏈斷裂的聲音把書房裡的燭火震得晃了三下。
藍玉進來的時候,金甲還冇脫,靴底帶著校場的泥,踩在韓國公府的金絲楠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褐色的腳印。
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步子比平時重了三分,每一腳下去,青磚都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馮勝和傅友德已經在了。
馮勝端著茶碗坐在左側,傅友德靠在右側的太師椅上閉目。兩人幾乎同時睜眼看向藍玉,又幾乎同時垂下眼皮。
張猛的屍體還冇涼透,藍玉身上帶來的氣,比死人還冷。
李善長不慌不忙,右手兩根手指夾著那張宣紙,推到桌麵對麵。
“消消氣,老夫替你準備了一份見麵禮。”
藍玉掃了一眼。
院落結構,人員資訊,防衛薄弱點,排水溝寬度及籬笆缺口……一目瞭然。
李善長的手指點在“林菀”和“宋小魚”兩個名字上。
“殺神再強,終究是人,人就有軟肋!”
他的食指在“六歲”兩個字上敲了敲。
“這兩個丫頭……”
藍玉的臉抽搐了一下。
他伸出手,極慢極慢地,把那張結構圖從桌麵上拿起來。
李善長的嘴角翹了半分,笑容正要加深。
嘶啦,宣紙從中間裂開。
藍玉兩手一絞,碎紙揉成一團,砸在地上。
他聲音沉得像擂戰鼓,書房的窗欞都在嗡嗡顫。
“拿這種下三濫的東西來噁心我?”
“老子二十年征戰,殺的是舉刀的敵人!”
藍玉一腳踹翻麵前的茶案,紫砂壺、建盞、茶盤嘩啦摔了一地,碎瓷片蹦到馮勝的靴麵上。
“不是躲在院子裡的小丫頭!”
李善長被碎紙砸了滿頭,熱茶水濺了半條袖子,那張維持了整晚的從容麪皮終於裂了一瞬。
極短的一瞬。
馮勝放下茶碗,和傅友德對視了一眼,傅友德的眉毛動了動,冇開口。
藍玉胸口劇烈起伏,他轉了個身走到書房門口,扯下腰間的龍泉劍,連鞘拍在門框上。
嘭。
木屑紛飛,門框裂了一道縫。
他回頭,虎目通紅,盯著在座三人,一字一頓。
“你們給我寫一封戰書,明天送到菜市口那個破院子裡。”
“就說大將軍藍玉,正式約戰殺神林梟!”
“三日後,京營大校場,馬上步下,十八般兵器隨便挑,打到一方倒地為止!”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道從雲南帶回來的新傷疤。
“老子不信他一個邊塞小旗出身的殺才,比我二十年血戰的真本事還硬!”
李善長嘴唇動了動。
這樣正中朱元璋的下懷!
功臣內訌,帝王漁利……看來昨夜他說的話,藍玉全忘了。
不過話到嘴邊,他看了一眼藍玉身上翻湧的煞氣,給嚥了回去。
這一刻的藍玉,不是可以用道理說服的人,似乎就這死了也是個對策?說不定讓老朱懷柔,感念舊人個個離去,然後對自己網開聖恩?
馮勝站起來,“將軍三思……”
李善長一個眼刀甩過去,硬是讓馮勝把後半句吞了,坐下了。
傅友德從頭到尾冇睜眼,嘴角抽了一下。
藍玉大步流星出了韓國公府,金甲碰撞聲一路響到大門外。
外頭等候的親兵問要不要備轎,被他一巴掌扇在頭盔上,自己翻身上馬走了。
馬蹄聲遠去。
書房裡安靜下來,隻有碎瓷片被踩碎的細微聲響。
李善長坐在滿地狼藉中間,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彎下腰,從地上一塊一塊撿起被揉皺的宣紙碎片,展平,拚好,對著燭光看了三息。
院落結構依舊清楚。名字依舊在。
他把拚好的碎紙折了兩折,塞進袖中。
“不急。”
聲音輕到隻有自己能聽見。
“這份圖,總有用到的一天。”
……
次日清晨。
一封燙金戰書被藍玉親兵送到菜市口三進小院。
老常開的門,他接過帖子的時候,拎帖子的親兵手在抖,顯然昨天也在校場上見識過那場活人驗毒的表演。
老常拆開,看了一遍,便拄著柺杖走到院裡。
林梟蹲在棗樹底下,手裡攥著一把削刀,正給一根柳樹枝去皮。
枝條細長,綁上棉線就是根魚竿。
小魚蹲在旁邊,兩隻小手攥著昨天從校場撿回來的弩箭鐵簇,歪著腦袋湊到老常磨好的魚鉤前麵看。
“老常叔,這個鉤鉤亮了嗎?”
“亮了亮了,回頭串上蚯蚓,鯽魚看見了拽都拽不走。”
林菀從屋裡端出一盤剛蒸好的棗糕,嘴裡唸叨著哥你先吃點墊墊。
老常順手也把戰書遞過去。
林梟左手接過來單手展開,眼睛掃了三行,右手的削刀冇停,繼續颳著柳枝上的細皮。
“一品大將軍親自下戰書。”
他語氣平淡。
“排場倒是比他手下大。”
老常蹲下來,離林梟半步遠,壓低聲音。
“林大人,藍玉跟張猛不一樣,此人百戰百勝,打了二十年真刀真槍的硬仗。”
“而且他身後十萬精兵剛進京,萬一校場上傷了他……淮西二十萬舊部可不是吃素的。”
林梟把削好的柳枝魚竿遞給小魚,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他剛要開口。
院門外馬蹄聲急促響起,一匹快馬勒在門前,蹄鐵颳著石板刺耳地叫了一聲。
一名身穿東宮侍衛服的年輕人翻身下馬,雙手捧著一封信箋,小跑進院。
火漆上,一枚太子的私印。
原來是朱標急召!
……
東宮書房比禦書房小兩號,但收拾得還算乾淨,案桌是素麵的榆木,冇有龍紋,冇有雕花。
朱標一身月白素袍,麵容清瘦,眉間掛著一夜未睡的倦色。
左手邊擺著一碗已經涼透的蔘湯,碗麪上凝了一層白膜,一口冇動。
他麵前的案桌上鋪著三份密報。
第一份,昨日校場全程記錄。從張猛袖弩射弩箭到他吞毒斃命,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有人逐字逐句記了下來。
第二份,藍玉當晚去韓國公府密談的竊聽摘要。幾處關鍵對話用硃筆圈了紅圈,“正麵約戰”四個字底下畫了兩道墨線。
第三份,今早藍玉戰書的抄件,墨跡還冇乾透。
林梟進來的時候,朱標已經站起來等著了。
冇端太子架子。親手從桌角的銅壺裡倒了一碗熱茶,雙手遞過去。
“林大人,路上冷,先喝口熱的。”
林梟接過茶碗,先擱在桌沿上。
他看了一眼桌麵上的三份密報,第二份上韓國公府幾個字露在外麵。
朱標冇遮掩,坦坦蕩蕩讓他看。
然後朱標開了口,語氣十分平和,語速很慢。
“藍玉的戰書,你不能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