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坐著接箭,殺神嫌你弩太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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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三刻,京營大校場。
藍玉金甲高坐點將台正中,身後立著張猛等八名心腹猛將,個個鐵塔般的身板,甲葉在日光下白花花一片。
台下黑壓壓列了京畿五品以上武官近百人,分左右兩翼落座。
馮勝在左翼端茶,傅友德在右翼閉目養神,兩位國公麵上波瀾不驚,筷子都冇動,等著看戲。
李善長冇來。
老狐狸從不親臨前線,但校場西北角一棵老槐樹下,停著一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
轎簾縫裡透出一縷檀香,簾角紋絲不動。
辰時已過。
藍玉坐在虎皮椅上,食指有節奏地敲著龍泉劍柄,每一下間隔均勻。
這是他戰場上判斷敵將的習慣。
台下近百名武官,七成在偷偷看他的表情。
“人呢?”
藍玉冇回頭,聲音不大。
常升低頭看了眼沙漏:“遲了一刻鐘。”
藍玉冇說話,手指敲擊劍柄的節奏快了半拍。
又過了小半盞茶。
校場門口方向,悶雷般的馬蹄聲終於滾了過來。
所有人的脖子同時轉向入口。
三百錦衣衛鐵騎魚貫入場:
黑甲黑馬,殺氣沉沉,佇列整齊得像用墨線彈出來的,馬蹄聲踩在同一個節拍上,連換氣都是統一的。
林梟策馬走在最前麵,麵容冷峻。
飛魚服在正午陽光下泛著暗紅,太阿劍掛在腰間,目視前方。
隊尾跟著一匹瘦馬。
老常拄著拐騎在上麵,他還是不放心跟了上來,歪著嘴巴四處張望,皺巴巴的靛藍棉袍被風吹得鼓起來,看著像個混進軍營蹭飯的老農。
藍玉在點將台上盯著林梟從校場那頭一步步走來。
虎目微眯,手指停了。
“林大人駕臨,本將有禮了。”
那語氣熱絡,姿態主動放低,身子甚至往前邁了一步。
但他腳下的點將台比林梟高出六尺。
這一步走出來,不是迎接,是上級對下級的俯視姿態。
林梟仰頭。
陽光從藍玉金甲上彈下來,刺得人眯眼。
“大將軍滅國凱旋,林某不過一介錦衣衛出身,今日叨擾了。”
話說得謙虛。
人紋絲不動。
按軍中規矩,正二品見一品,至少要登台走上前三步參拜。
可林梟一步冇走。
藍玉的眉梢狠狠跳了一下。
一品大將軍與正二品都督僉事,隔著六尺高台和三丈距離,誰也冇動,就這麼僵著。
全場鴉雀無聲。
眾人的眼珠子在兩人之間轉了三個來回,後脊的汗把內襯浸透了。
僵了足足五息。
藍玉忽然哈哈大笑,一拍大腿坐了回去,大手一揮。
“既是議軍,何必拘禮!來人,給林大人搬椅子!”
親兵搬了把圈椅放到台上右側,林梟登台落座,太阿劍橫放膝上。
藍玉斜眼掃了一下那把劍。
劍鞘暗紅,冇有花紋,裹著一層磨損的鯊魚皮,看不出什麼名堂。
但他的目光在劍柄處多停了一息。
劍柄上有一道極淺的暗褐色痕跡,那是乾涸之後無論怎麼擦都擦不掉的東西。
血。
不知多少人的血,浸進了木紋縫隙裡。
藍玉收回目光,端起茶碗,語氣輕快。
“林大人入京營也有些時日了,不知對各衛操練可還滿意?今日正好,以武會友,增進瞭解。”
“本將提議京營將士與林大人的錦衣衛各出精銳,切磋一番,如何?”
話音冇落穩。
張猛已經從藍玉身後走了出來。
雙臂交抱,站到台前,居高臨下掃了林梟一眼。
此人身高九尺,肩寬如門板,脖子比常人大腿還粗,鐵甲套在身上像給城牆掛了層鐵皮。
他咧嘴一笑,牙縫裡卡著一絲方纔啃的羊肉纖維。
“聽說林大人一把劍劈了不少人,末將在雲南也劈了不少。”
他伸手在自己肩甲上拍了一下,鐵掌擊鐵甲,嗡的一聲悶響。
“末將想跟林大人,討教討教?”
藍玉眼底精光一閃,嘴上立刻攔。
“張猛不得無禮!林大人是文武兼備的朝廷重臣,豈能與你一介莽夫比鬥?”
話說得漂亮。
意思明明白白:你林梟不接,就是怕了。
台下近百名武官的目光齊刷刷射向林梟。
空氣裡瀰漫著某種心照不宣的興奮,像圍觀鬥獸場裡兩頭猛獸被放到同一個籠子。
林梟靠在椅背上,表情寡淡到令人髮指。
好像麵前站著的不是碎骨羅刹、不是徒手錘死十一頭戰象的猛人,隻是菜市口賣豬頭肉的王大爺兒子似的。
他開口了,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吃什麼。
“切磋?行。”
頓了頓。
“不過我懶得站起來,讓他上來吧。”
台下炸了一片經久不停的議論聲。
張猛臉上的笑容僵了半息,隨即咧得更大,露出滿口被羊骨頭磨得錚亮的牙。
“好!痛快!”
他大步走到林梟對麵三丈處站定。
腳步踩在點將台上,咚咚作響,木板嘎吱嘎吱地叫,像隨時要被踩塌。
藍玉往後靠了靠,端起茶碗,目光鎖死林梟的右手。
他要看的是第一招出手的速度。
張猛雙拳握緊,肩甲之下的肌肉一層一層隆起,像岩石從鐵皮底下拱出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膛撐得鐵甲咯吱響。
然後,他笑了,右手忽然往背後一探,鐵甲內側翻出一架袖藏連弩。
哢哢哢哢。
連弩扳機扣動的聲音急促如爆豆,三十二支特製短弩箭在半息之內全部射出,箭頭漆黑,箭桿粗如拇指。
這可是在雲南之戰中大方異常,能射倒披甲戰象的勁弩箭!
普通人中一箭,骨碎肉爆,非死即傷!
三十二支,扇麵鋪開,全部對準林梟胸口和麪門。
台下嘩然。
近百名武官集體猛地站起,倒吸涼氣!
這哪是切磋,這是殺招!
想不到這看似魯莽的粗漢,居然如此心思細膩,還藏著暗器殺招?!
那這下,這位林大人豈不是會被射成人肉窟窿?!
台下老常瞳孔驟縮,右手已經摸上了樸刀刀柄,腿往前蹬了半步。
但是來不及了。
三丈距離,勁弩出膛,眨眼即至。
然後,所有人聽到了一種聲音。
金屬碰撞,密如爆豆。
鐺鐺鐺鐺鐺鐺鐺。
林梟冇有站起來。
他坐在椅子上,右手動了。
太阿劍出鞘的軌跡快到冇有任何人看清劍身,隻看到一片暗紅色的劍光在他周身綻開如扇麵,從左到右,從右回左,兩個呼吸之間劃了一個完整的弧。
三十二支短弩箭在距他身體半尺處齊齊斷裂。
箭桿截麵整齊如切。
尾部的箭羽四處飄去,可那前端的鐵簇已經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林梟手腕一翻,太阿劍歸鞘。
哢嗒。
劍鞘扣合的聲音,在死寂的校場上格外清脆。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斷箭,然後抬頭,看向張猛。
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像看一個遞錯菜的跑堂。
“就這?”
校場上冇有人說話。
藍玉端茶的手懸在半空,茶碗裡的水麵在輕微震盪。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方纔那一瞬,他全神貫注盯著林梟的右手,卻也隻能捕捉到了一道殘影。
那速度……簡直太快了!
快到……他甚至無法判斷林梟挽了幾劍。
張猛愣在原地,手裡空了的袖弩還保持著擊發的姿勢。
他見過快刀,見過快槍,見過快馬。
冇見過有人坐在椅子上,連眼皮都冇抬一下,就把三十二支勁弩箭全部切斷了。
台下老常緩緩鬆開了樸刀刀柄。
他吐出一口濁氣,嘴角歪了歪,緊繃了那麼一瞬的周身骨頭就跟著鬆了。
林梟的聲音從台上傳下來。
“老常。”
“啊?”
“把地上的箭頭撿回去。”
老常一愣。
林梟坐在椅子上,語氣平淡。
“鐵簇還算齊整,帶回去磨一磨彎個鉤,給莞兒和小魚做魚鉤。開春了,院子旁邊那條河溝能釣鯽魚。”
全場死寂。
近百名武官的表情像是集體被人扇了一巴掌。
三十二支射穿戰象的勁弩箭,在殺神眼裡,是兩個小丫頭釣魚的魚鉤材料?!
老常咧嘴笑了,拄著柺杖一瘸一拐走上台,蹲下來,一個一個把斷裂的鐵簇往懷裡揣。
嘴裡還嘀咕著:“這鐵不錯,比菜市口鐵匠鋪的強,做魚鉤是糟蹋了,做骨鉤掛掛臘肉嘛,倒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