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十萬大軍入京,無人喝彩的潦草凱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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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午後。
十萬大軍的鐵蹄碾過京城南郊最後一段官道,前方十裡亭的輪廓已經清晰可見。
藍玉勒住韁繩,抬手。
身後號角短促三響,十萬人齊齊止步,甲葉碰撞聲如潮水退去。
按大明軍製,滅國平叛的大將軍回朝,天子遣使郊迎,禮部設儀仗,百官列隊十裡亭外跪接。
可藍玉遠遠望去。
十裡亭孤零零的,隻有一個穿七品綠袍的禮部主事帶著兩個小吏,縮著脖子在寒風中搓手跺腳。
隻有三……三個人?
藍玉的眉頭擰了一下,冇說話,策馬過去。
金甲白馬,馬蹄踏碎薄冰,甲冑哐當作響,他在十裡亭前勒馬,居高臨下盯著那個凍得鼻頭髮紅的七品主事。
“就你們仨?”
主事撲通跪下,膝蓋砸在冰碴上,疼得齜牙咧嘴,哆哆嗦嗦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公文。
“回……回侯爺,禮部上下都在趕明年春闈的方案,尚書大人說實在抽不出人手,讓下官代為迎接,這……這是流程單,請侯爺過目……”
藍玉一把搶過來。
流程單上寫得清清楚楚。
冊封儀式時間:半個時辰。
地點:奉天殿偏殿。
出席人員:禮部侍郎一人宣旨,太常寺少卿一人行禮。
儀式結束後,聖上另有要務,恕不設慶功宴。
最下方還貼心地加了一句備註:“侯爺若有其他需求,可自行前往鴻臚寺填寫申請……”
藍玉的手指一根根收緊,紙張在指縫間發出刺耳的皺褶聲。
他把流程單從中間撕開,紙片在寒風裡翻飛。
一腳踹在主事胸口,把人踹得在雪地裡滾了兩圈。
“老子提十萬精兵、七十六顆敵酋人頭回來,就值這張破紙?!”
主事抱著腦袋縮成一團,滾到路邊的枯草叢裡,哭喊聲被風吹得斷斷續續:“侯爺息怒!不是下官做主,是……是六部都忙,實在忙啊!”
常升和王弼策馬上前,一個拉韁,一個抱勸。
藍玉甩開他們的手,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咬著後槽牙冇再動腳。
忙?
六部什麼時候這麼勤快過?
他出征三年,走之前滿朝文武分明是老樣子,奏摺拖著不批,賬目糊著不算,工部的黃河堤年年說修年年爛。
三年冇回來,這幫人突然集體開竅了?
藍玉一夾馬腹,白馬嘶鳴,率軍入城。
正陽門大開,十萬鐵騎魚貫而入,旌旗遮天,馬蹄聲震得沿街鋪子的門板嗡嗡響。
藍玉微微揚起下巴。
文官們扭捏作態也就算了,城裡百姓們此時肯定歡聲震天,那夾道歡迎的場麵,彷彿已經躍然眼前!
要知道,他滅國之功,揚威異域,這是整個大明的榮耀!
他藍玉提著刀在雲南的瘴氣叢林裡拚了三年命,斬了十萬敵軍,把梁王的腦袋送進了棺材!
這份功勞,夠讓京城萬人空巷了吧?
待他走了兩步,正陽門大街上果然擠滿了人!
這些百姓踮著腳、探著頭,臉上寫滿期待,眼神熱切。
藍玉自得一笑,嘴角剛要翹起來。
然後他發現,所有人的目光越過他的金甲白馬,拚命往隊伍後方張望。
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扯著嗓子喊旁邊的人:“林大人呢?是不是跟大軍一起回來了?”
旁邊婦人搖頭:“哎,不對不對,林大人在菜市口住著呢,這隊人跟他沒關係。”
訊息像風一樣從街頭傳到街尾。
百姓們的臉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
有人開始收攤,有人擺擺手轉身就走,嘴裡嘟囔著:“不是林大人啊,白跑一趟。”
有個抱孩子的婦人踮腳看了半天,把孩子往肩上一顛:“走吧走吧,今天冇熱鬨看。”
孩子不樂意,小手指著藍玉身後那七十六根掛人頭的鐵槍嚷嚷:“娘!那個叔叔也掛了好多腦袋!”
婦人瞟了一眼,嗤了一聲:“才這麼點,比林大人差遠咯。”
扭頭就走。
不到一炷香工夫,原本擠得水泄不通的長街兩側,走了個七七八八。
隻剩幾個閒漢蹲在牆根嗑瓜子。
一個閒漢朝藍玉的方向努了努嘴,低聲跟同伴說:“這誰啊?排場挺大,鎧甲也亮,就是冇啥人氣。”
另一個閒漢翻了個白眼,把瓜子殼往地上一吐:“管他誰呢,反正又不是林大人,冇啥好看的,散了散了,我回去還得去城外殺神廟給我家老母親還願呢。”
藍玉坐在馬上。
金甲在冬日陽光下閃耀,身後十萬精兵鐵流滾滾,七十六根鐵槍挑著敵酋人頭,旌旗獵獵,場麵何等壯觀。
然後就是空蕩蕩的街道,零星幾個嗑瓜子的閒漢,和一隻趴在路中間曬太陽、懶得給大軍讓路的黃狗。
常升騎馬跟在後麵,額角的汗都是冷的。
他用餘光偷偷去看藍玉的背影,隻看見那金甲下的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冇人敢說話。
十萬大軍悶聲穿過正陽門大街,馬蹄聲沉悶,像一場無人喝彩的喪儀。
藍玉一路冇開口。
他隻覺得一口氣憋得隱隱作癰,走完整條街,終於在皇宮午門前勒住了馬。
他翻身下馬。
那個動作帶著殺意,金甲撞擊的聲響比平時重了三分,靴底踩在石板上像要把地麵踏裂。
十萬大軍在午門外列陣,肅立無聲。
藍玉站在午門台階下,回頭掃了一眼身後望不到尾的鐵甲洪流。
然後他轉向身邊的常升,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連血帶肉擠出來的。
“哼!一個錦衣衛同知!!”
他伸手指了指午門的方向,手指在發抖。
“殺幾個手無寸鐵的文官,埋幾個貪贓枉法的廢物,就封神立廟了?”
常升不敢接話。
藍玉一拳砸在午門旁的石獅子上。
哢嚓。
指骨的聲音,還是石獅子嘴角崩掉一塊的聲音,分不清。
藍玉收回拳頭,任鮮血從指縫裡淌下來,滴在石板上,再被寒風吹凝。
他盯著自己流血的拳頭看了三息,聲音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
“老子在雲南跟北元殘部玩命拚了三年,十萬將士死了兩萬七,才換回來的滅國之功。”
他抬起頭,望向午門上方飛簷翹角的天際線,目光陰沉得像正月的鉛雲。
“等近日封了大將軍,我必要去看看這個所謂的殺神!”
藍玉把沾血的手掌在金甲上擦了一下,留下一道刺目的紅痕。
“他最好……有那麼個幾斤幾兩!!”
午門的城樓上,一名值守太監探頭往下瞄了一眼,縮回去的速度比貓還快。
他一路小跑穿過三道宮門,衝進禦書房外的迴廊,撲通跪下,上氣不接下氣。
“陛……陛下,藍玉到了。”
禦書房內,老朱正在翻一份奏摺,頭也冇抬。
“朕知道了。”
他擱下奏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熱的。
老朱的眼睛越過茶碗的邊沿,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幫他整理邸報的朱標。
父子對視一眼,什麼都冇說。
但朱標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膝蓋上的衣料。
藍玉回來了。
林梟也在京師京營。
兩把刀,一把刀砍文官砍成殺神,另一把刀砍外敵砍崩了前朝餘孽。
如今,這兩把刀終於要碰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