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冰冷的肉包與殺神的眼淚
城南。
與蘇州城北那些粉牆黛瓦的園林宅院相比,這裡像是另一個世界。
巷子很窄,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
地上鋪的不是青石板,是爛泥、碎磚和不知道什麼東西漚在一起的黑色汙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酸腐的臭氣,像是發黴的稻草、餿掉的泔水和人畜糞便攪在一起。
林梟一步一步往裡走。
他收起血色披風,飛魚服也洗過,與昨晚下令活埋的閻王判若兩人。但他步履之下散發的殺氣,還是讓巷子兩邊窩棚裡的人不自覺往裡縮了縮。
沒人敢看他。
這條巷子離陸家大宅直線距離不超過兩條街。
兩條街,兩個世界。
一邊是紫檀木椅、雞血石玉膽、十萬兩白銀裝在紅木箱裡往外抬。
一邊是六歲的妹妹餓了三天,哥哥拿命想換兩個肉包子。
林梟停在巷子盡頭。
這裡有一座廟,屋頂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用破草蓆子搭著,四麵牆倒了三麵,唯一立著的那麵牆上,還能看見一尊隻剩半個腦袋的泥菩薩。
廟裡有一個女孩,蹲在牆角。
看模樣六歲左右,頭髮亂成雞窩,身上穿著一件不知道用什麼碎布拚起來的衣服,薄得跟紙一樣。
她光著腳,腳趾凍得發紫發黑,十個腳趾甲有三四個已經脫落了,露出下麵嫩紅的肉。
她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廟門口。
一眨不眨。
那眼神裡沒有恐懼或絕望,隻有一種乾乾淨淨的期盼。
她在等人。
等她哥哥。
等哥哥帶著肉包子回來。
林梟站在廟門口,沒有進去,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昨晚劈碎了十口銀箱,撕爛了地契塞進別人嘴裡,把二十三個人推進了三丈深的坑裡活埋。
此刻這雙手裡,捧著兩個剛從街角買來的熱肉包子。
他在來的路上買的。
包子鋪的老闆認出了他,嚇得差點把蒸籠掀翻,死活不肯收錢。
林梟在鋪子前站了一會兒。
他想起宋小虎跑向這個包子鋪時的背影,那個瘦得跟猴子似的孩子,跑起來一顛一顛的,懷裡死死捂著那錠銀子。
那孩子的最後幾刻,應該跑得很快吧。
妹妹餓了三天,終於能吃上熱騰騰的包子了。
廟裡。
女孩聽見腳步聲,猛地抬起頭。
她看見了一個很高很高的男人走進來,穿著一身她沒見過的華貴錦衣,腰間別著一塊牌子,臉上表情生冷。
她往後縮了一下,但鼻子卻輕輕嗅了嗅。
是肉包子的味道。
那熱乎乎的、帶著油麵香氣的味道,順著乾冷空氣鑽進了她的鼻孔。
她的肚子突然叫了一聲。
很響。
女孩的臉紅了,兩隻手死死捂住肚子,像是做了什麼丟人的事。
林梟在她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他蹲下來。
然後又覺得蹲著還是太高了,於是單膝跪在了地上,任由汙水滲進了褲腿。
他不在意。
他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溫和一些,儘管這對他來說很難。
女孩怯生生地看著他。
“軍爺……”
她的聲音很小,沙啞,像是嗓子幹得快裂開了。
“請問,你看到我哥哥了嗎?”
林梟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他說去給我買肉包子……他走了好久好久了……”
女孩嚥了一下口水,眼睛裡的期盼更濃了。
“他是不是迷路了?他經常迷路的,上次去河對麵撿柴禾,迷了一整天纔回來。”
林梟張了張嘴,什麼話都敢說。
他敢當麵叫朱元璋的名字,敢指著胡惟庸的鼻子說要扒他的皮,敢對著上千城防營說今天一個都別想活。
但此刻他卻難以張嘴。
他說不出“你哥宋小虎已死”這句人間悲話。
更無法描繪“他被人開了膛,腸子流了一地,死的時候手裡還護著給你買的包子”的淒苦慘狀。
林梟索性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他把手裡那兩個熱乎乎的肉包子遞了過去。
“你哥哥……”
他的聲音啞了一下。
“被路過的一個老神仙看中了,收他當徒弟,帶去很遠的地方學大本事了。”
女孩的眼睛猛地亮了。
“真的?!”
“真的。”
林梟點了點頭,用這輩子最輕的聲音說完了剩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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