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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公堂上的降維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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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囚車進了京城。

陳逸這輩子——不,兩輩子加起來,都沒見過這樣的陣仗。

洪武十二年的應天府,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城牆高聳入雲,城門洞開,人流如織。挑擔的小販、趕車的商賈、騎馬的武官、坐轎的文臣,在寬闊的街道上擠成一鍋粥。兩邊的店鋪鱗次櫛比,酒旗茶幡在風中招展,空氣中混雜著炊煙、馬糞和油炸檜的味道。

陳逸趴在囚車的木欄上,貪婪地看著這一切。

不是因為新鮮感——雖然他確實覺得很新鮮。

而是因為他在給自己打氣。

“你看,”他在心裏對自己說,“這麽多人,都在好好地活著。憑什麽你就不能?”

囚車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兩側的房屋變得高大莊嚴起來。青磚灰瓦,朱漆大門,門口都站著帶刀的差役。

“到了。”翹腳衙役說,聲音裏帶著一絲解脫,“刑部。”

刑部衙門比陳逸想象的要樸素得多。沒有金碧輝煌的裝飾,沒有張牙舞爪的石獅子,隻有一塊匾額,上書“刑部”兩個大字,筆力遒勁,據說是朱元璋親筆題寫的。

但那種壓迫感,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

青石板鋪就的台階被無數人的腳步磨得發亮,門口的石柱上綁著枷鎖的痕跡,空氣裏隱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黴味——那是卷宗和歲月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陳逸深吸一口氣。

“大哥,”他對翹腳衙役說,“麻煩你進去通報的時候,先說一句:犯人有太子殿下的親筆信,要麵呈侍郎以上官員。”

翹腳衙役白了他一眼:“還用你說?我又不傻。”

他整了整衣帽,拎著公文和朱標的信,邁步走上台階。

等待的時間比陳逸預想的要長。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翹腳衙役才從裏麵出來,臉色不太好看。

“怎麽?”陳逸心裏咯噔一下。

“侍郎大人要見你。”翹腳衙役說,壓低聲音,“但不是單獨見。堂上還有別的人。”

“什麽人?”

“我不認識。”翹腳衙役搖了搖頭,“看穿著,像是宮裏來的。”

宮裏來的。

陳逸的腦子飛速轉動。刑部侍郎已經是正三品的高官了,能讓他陪著一起審案的“宮裏來的人”,會是誰?錦衣衛?宦官?還是……

他沒有時間細想,因為囚車的門已經被開啟了。

兩個刑部的差役上前,給他戴上木枷——不是那種幾十斤重的重枷,而是一種輕便的“行枷”,主要為了防止犯人逃跑或傷人。

陳逸活動了一下脖子,發現木枷比他想象的要沉,但也還能忍受。

他被押著穿過刑部的大門,走過一條長長的甬道,來到一個大堂前。

大堂很寬敞,正中掛著一麵“明鏡高懸”的匾額,下麵是一張公案,案上擺著驚堂木、筆架和幾摞卷宗。公案後麵坐著一個人,五十來歲,麵容清瘦,三縷長髯,穿著緋色官袍,補子上繡著孔雀——這是三品文官的標誌。

刑部侍郎,周斌。

但陳逸的目光隻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就落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公案的旁邊,擺著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三十出頭,穿著青色曳撒——這是一種窄袖的便服,不是正式官服,但料子是上好的雲錦,腰間束著白玉帶鉤,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這個人長得不算英俊,但很有特點:顴骨略高,眼窩微深,嘴唇很薄,整個人透著一股精明和冷厲。

陳逸的心裏警鈴大作。

不是因為他認識這個人。

而是因為這個人看他的眼神,像一隻貓在看一隻半死不活的老鼠。

“犯人陳逸,”周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一種久居官場的沉穩,“上前答話。”

兩個差役押著陳逸走到堂中央,讓他跪下。

陳逸猶豫了零點幾秒,還是跪了。

不是因為他慫,而是因為他很清楚,在這個時代,見官不跪是找抽。他不是來鬥氣的,他是來活命的。

“犯人陳逸,徽州府歙縣人,秀才,”周斌翻開桌上的卷宗,唸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你可知罪?”

這是標準的開場白。

“回大人,”陳逸說,“犯……學生不知。”

他本來想說“犯人”,但臨時改了口。他是秀才,有功名在身,在沒有被剝奪功名之前,自稱“學生”比“犯人”更合適。

周斌挑了挑眉。

“不知?徽州府衙的公文寫得清清楚楚,你在醉月樓題詩一首,內有‘胡元腥膻盡’之語,暗指當朝丞相胡惟庸,語涉誹謗。證據確鑿,你還不知?”

“大人,”陳逸說,“學生確實在醉月樓題了一首詩,但‘胡元腥膻盡’這五個字,不是學生原創的。”

周斌一愣。

“‘胡元’一詞,早在元朝末年就有人使用了。比如劉基劉伯溫先生的《鬱離子》中,就有‘胡元之政,毒若倒懸’的句子。劉先生用的是‘胡元’指代元朝,學生用的也是這個意思。總不能說劉先生也在誹謗胡丞相吧?”

堂上安靜了一瞬。

周斌的臉色微微變了。

不是因為陳逸說的有道理——而是因為他沒想到,一個小秀才,居然敢在公堂上搬出劉伯溫來。

劉伯溫,劉基,那是大明開國元勳,朱元璋最倚重的謀臣之一,雖然已經去世了,但他的地位和聲望擺在那裏。拿劉伯溫的文章來給自己的詩句做注腳,這一招,夠狠。

“你——”周斌剛要說話,旁邊那把椅子上的人忽然開口了。

“有意思。”

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尖利。

陳逸偏頭看過去。

那個人正歪著身子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把玩著腰間的玉帶鉤,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說你的詩不是誹謗,”他說,“那你倒是說說,你那首詩到底是什麽意思?”

陳逸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這個人比周斌難對付。

周斌是刑部侍郎,審案是他的本職工作,他得按律法辦事,講程式,講證據。但這個人不一樣——他沒有官職在身,或者說,他的官職不在刑部體係內,他不需要按規矩來。

這種人最可怕。

因為他不按套路出牌。

“這位……先生,”陳逸斟酌著措辭,“學生那首詩,前四句是李白的《靜夜思》,說的是思念故鄉。後一句是學生自己加的,‘時值胡元腥膻盡,大明重開日月天’,說的是元朝滅亡、大明興起的盛況。整首詩的意思就是:我在外地,晚上睡不著,看著月亮想家了。不過現在好了,元朝已經完蛋了,大明來了,日子有盼頭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應該是……正能量吧?”

“正能量?”那人皺了下眉。

“呃,就是……歌功頌德的意思。”

那人盯著陳逸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友好的笑,是那種“你很好玩”的笑。

“歌功頌德?”他說,“你管這叫歌功頌德?”

“那先生覺得,這叫什麽?”

“你知不知道,胡惟庸胡丞相,最近正被人彈劾‘專權擅政’?”那人的聲音忽然壓低了,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在這個節骨眼上,寫什麽‘胡元腥膻盡’,你說你不是在影射他,誰信?”

陳逸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終於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文字獄。

這是政治鬥爭。

有人要整胡惟庸,而他陳逸的詩,被人當成了彈劾胡惟庸的“證據”之一。徽州知府吳存義,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已經把他當成了投名狀。

而眼前這個人,很可能就是胡惟庸的政敵派來的——或者是胡惟庸本人派來的,來試探他到底是不是“自己人”。

不管是哪一種情況,他都是一顆棋子。

一顆隨時可以被吃掉的棋子。

“先生,”陳逸說,聲音比剛才更平靜了,“學生隻是一個窮秀才,不懂朝堂上的事。胡丞相專不專權,跟學生沒有關係。學生隻知道,學生寫那首詩的時候,心裏想的是故鄉,不是胡丞相。”

“你說是就是?”

“學生可以發誓。”

“發誓有用的話,要刑部幹什麽?”

陳逸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轉過頭,對著周斌,一字一句地說:

“周大人,學生有一個問題。”

周斌皺了皺眉:“講。”

“按照《大明律·刑律·訴訟》第三十二條,凡是告人誹謗者,須有確鑿實證。若止以疑似之詞羅織者,反坐。學生的詩裏,沒有出現‘胡惟庸’三個字,也沒有任何指向胡丞相的直接描述。請問,徽州府衙的公文裏,除了這五個字,還有什麽實證?”

周斌的臉色徹底變了。

不是因為陳逸說的不對。

而是因為陳逸說的太對了。

《大明律》的那一條,他比陳逸更清楚。但問題是,這條律法在實際操作中,很少有人會真的較真。因為“誹謗罪”本來就是一張大網,想怎麽解釋就怎麽解釋。

可一旦有人較真,把這條律法擺到台麵上……

那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你——”周斌張了張嘴,旁邊那個人忽然站了起來。

“好一個秀才。”

那人拍了拍手,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公堂上顯得格外刺耳。

他走到陳逸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陳逸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不知道。”

“我叫毛驤。”

陳逸的瞳孔猛地一縮。

毛驤。

錦衣衛指揮使。

那個讓整個大明官場聞風喪膽的名字。

空氣彷彿凝固了。

堂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秀才怎麽收場。

錦衣衛指揮使親自來旁聽一個秀才的案子,這本身就不正常。而毛驤此刻的表情,更不正常——他的嘴角還在笑,但眼睛裏沒有任何笑意。

那是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審視。

“毛……毛大人,”陳逸的聲音微微發顫——不是裝的,是真的有點腿軟,“學生有眼不識泰山,失敬了。”

“失敬?”毛驤彎下腰,湊近了一些,“你剛纔不是挺能說的嗎?《大明律》第三十二條,背得滾瓜爛熟。還知道搬出劉伯溫來給你背書。你這秀才,不簡單啊。”

“學生隻是……”

“隻是什麽?”毛驤打斷他,“隻是碰巧讀過《大明律》?碰巧知道劉伯溫寫過什麽?碰巧會算車輪陷進坑裏要鏟多少土?”

陳逸心裏一沉。

連這個都知道了?

“毛大人明鑒,”他說,“學生家裏窮,什麽都學一點,什麽都懂一點,就是樣樣稀鬆。”

“稀鬆?”毛驤直起身,轉頭看了周斌一眼,“周大人,你見過哪個稀鬆的秀才,能把《大明律》背到第三十二條的?”

周斌沒說話。

毛驤又轉回頭,盯著陳逸。

“我給你一個機會,”他說,“說實話。你的詩,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

陳逸閉上了眼睛。

他在做一個決定。

一個很冒險的決定。

如果他繼續咬死“無意”,按照《大明律》,徽州府衙的證據確實不足,刑部最多判他一個“有傷風化”,罰點銀子,革去功名,就能結案。

但毛驤不會放過他。

錦衣衛不需要證據。錦衣衛想抓誰就抓誰,想怎麽審就怎麽審。如果毛驤認定他有問題,他就是清白得像一張白紙,也會被變成一張寫著認罪書的白紙。

如果他換一個說法……

陳逸睜開眼睛。

“毛大人,”他說,“學生的詩,是有意的。”

堂上一陣騷動。

毛驤的眼睛眯了起來。

“但學生的‘有意’,和大人想的不一樣。”

“哦?”

陳逸深吸一口氣,開始了他這輩子最大的一次即興表演。

“學生寫‘胡元腥膻盡’,確實是在借‘胡’字說事。但學生說的不是胡惟庸胡丞相,而是一種……一種現象。”

“什麽現象?”

“專權的現象。”

毛驤的瞳孔微微一動。

“學生雖然是個窮秀才,但也聽說了朝堂上的一些事。胡丞相近來風頭太盛,有人說他‘專權擅政’,有人說他‘結黨營私’。學生不知道這些是真是假,但學生知道,曆朝曆代,權臣當道的下場,都不太好。”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一些:

“學生寫那句詩,本意是想提醒……提醒上麵的人,注意這個問題。但學生膽子小,不敢明說,就隻能藏在詩裏。結果被人發現了,就把學生抓來了。”

公堂上安靜得能聽到蠟燭燃燒的聲音。

毛驤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笑了。

這一次,是真笑。

“有意思,”他說,“真有意思。”

他轉過身,對周斌說:“周大人,這個案子,我不管了。你按律法辦吧。”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公堂,頭也不回。

毛驤走後,周斌明顯鬆了一口氣。

他重新坐直了身體,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陳逸。

“犯人陳逸,”他說,“你的案子,本官會重新審理。但在此之前,你需要在刑部大牢裏待幾天。這是規矩。”

“學生明白。”陳逸說。

“不過——”周斌拿起桌上那封信,朱標的私章在燭光下泛著紅光,“太子殿下的信,本官已經看過了。殿下說,你在水利方麵有些見解,讓本官好生對待。”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這樣吧,你先在大牢裏待著,本官會讓人給你送些書和紙筆。有什麽想寫的,可以寫下來。”

“多謝大人。”

陳逸被帶出了公堂。

走出大門的那一刻,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公堂上的空氣是黴味的,外麵的空氣是煙火味的。

都是活著的味道。

刑部大牢比陳逸想象的要好一些。

至少不是那種“水牢”或者“地窖”。是一間不大的石室,有一張木榻,一床薄被,一個便桶。牆上有一扇小小的窗戶,透進來一點光。

陳逸坐在木榻上,把木枷靠在牆邊,揉了揉被壓得發酸的肩膀。

他閉上眼睛,把剛才公堂上發生的一切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周斌。毛驤。朱標的信。

還有他自己最後說的那段話。

那段話是他臨時編的,但編得很有講究。

他沒有承認自己誹謗胡惟庸——如果承認了,那就是死罪。他說的是“借‘胡’字說事,但說的是專權現象,不是胡惟庸本人”。這個說法,既滿足了一部分人想整胡惟庸的心理,又給自己留了退路。

至於毛驤為什麽突然放手……

陳逸想了很久,覺得隻有一個解釋:毛驤不是胡惟庸的人,也不是胡惟庸政敵的人。毛驤是朱元璋的人。

錦衣衛指揮使,隻聽皇帝的。

毛驤來旁聽,不是為了胡惟庸,而是為了確認一件事:這個案子,到底能不能成為扳倒胡惟庸的導火索?

他最後放手,說明他覺得時機還不成熟。

或者說,他不需要一個秀才的詩來做導火索。

他有別的安排。

“政治啊……”陳逸喃喃地說,“真他媽複雜。”

他躺在木榻上,盯著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縫,腦子又開始轉了。

刑部這邊暫時穩住了。周斌有朱標的信在手,不會對他太過分。但最終的判決還沒下來,他的功名能不能保住,還是個未知數。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盡快見到朱標。

不是因為他想攀附權貴,而是因為他知道,朱標是他在這個時代唯一的靠山。沒有朱標,他就是一個隨時可以被碾死的螞蟻。

但怎麽才能見到朱標?

主動求見?他沒有那個資格。等朱標來找他?那是做夢。

除非……

陳逸忽然坐了起來。

朱標在信裏說,他在水利方麵有些見解。這是一個訊號。朱標不是在客氣,他是真的對這個感興趣。

如果他能在刑部大牢裏寫出一份關於水利的“方案”,讓周斌轉交給朱標……

那不就是一次“麵試”嗎?

陳逸的眼睛亮了。

他上輩子寫了不知道多少份專案方案,從PPT到Word,從可行性報告到風險評估,那是他的看家本領。

寫一份明朝版的水利專案方案,對他來說,不是難事。

問題是——寫什麽?

他躺回木榻上,閉上眼睛,開始回憶自己看過的關於明代水利的資料。

江南水患。運河淤積。黃河改道。

每一件事,都是能要人命的。

每一件事,也都是能讓他翻身的機會。

“那就寫吧,”他在心裏說,“寫一份讓朱標看了就忘不了的方案。”

他從木榻上坐起來,走到那扇小窗戶前,透過鐵欄看著外麵的一小片天空。

天色漸暗,一彎新月掛在屋簷上。

陳逸對著那彎新月,露出一個笑容。

“李白啊李白,”他說,“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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