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寧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
陳逸站在縣衙院子裏,手裏攥著那張從油燈裏找到的紙條,翻來覆去地看了十幾遍。紙上的字跡在燭光下顯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汗浸得模糊了,但關鍵的資訊還在——“武昌鎮守太監劉通,洪武十一年始,每月撥糧草二百石至鹹寧倉,供胡逆私兵之用。經手人:鹹寧倉大使趙德勝。”
趙德勝。
這個名字,王文淵沒有寫第二遍,但陳逸知道,這是他們目前唯一的活線索。
他轉身走進縣衙的值房,在桌上鋪開一張紙,開始梳理線索。
劉通——武昌鎮守太監,朱元璋的心腹,每月從皇莊和官倉裏撥出二百石糧草。二百石,夠八百人吃一個月。八千人的話,需要十個這樣的“倉”。鹹寧隻是其中之一。
趙德勝——鹹寧倉大使,從九品,芝麻大的官,卻是糧草進出的經手人。王文淵能查到劉通,一定是通過趙德勝。現在王文淵死了,趙德勝是唯一的知情人。
但趙德勝還活著嗎?
王文淵三天前被殺,如果殺他的人是衝著糧草的事來的,那趙德勝很可能也已經——
陳逸不敢往下想。他站起來,想去隔壁房間找朱標,剛走到門口,門從外麵推開了。
朱標站在門口,披著一件外袍,臉色蒼白,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他的眼睛下麵青黑一片,像是有三天沒睡覺。
“殿下,您怎麽起來了?”陳逸伸手去扶他。
“睡不著。”朱標避開他的手,自己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你剛纔在寫什麽?”
陳逸把那張紙遞給他。
“學生在想,下一個要找的人。”
朱標接過紙,看了一遍。
“趙德勝。”他念出這個名字,“鹹寧倉大使。”
“是。”陳逸說,“王文淵能查到劉通,一定是通過趙德勝。趙德勝是糧草進出的經手人,他手裏一定有賬本。隻要找到賬本,就能知道劉通到底撥了多少糧草、給了誰、用在了哪裏。”
朱標點了點頭,把紙還給他。
“明天一早就去找。”
“殿下,學生擔心一件事。”
“什麽事?”
“趙德勝可能已經不在了。”陳逸說,“王文淵三天前被殺,如果殺他的人是為了滅口,那趙德勝是第二個要滅的口。”
朱標沉默了幾秒。
“所以今晚就去。”
陳逸愣了一下。
“殿下,您的身體——”
“我的身體沒事。”朱標站起來,“走吧,你跟我一起去。”
鹹寧倉在縣城北邊,靠近城牆,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圍牆不高,門是木頭的,年久失修,門板上有幾道裂縫,透出裏麵的黑暗。
陳逸舉著一盞燈籠,走在前麵。朱標跟在他身後,腳步很輕,但陳逸聽到他走了十幾步就開始喘。
“殿下,您慢點。”
“我沒事。”
又是“我沒事”。陳逸沒有回頭,但他知道朱標在硬撐。從京城出發到現在,朱標的病就沒有真正好過。燒退了又來,來了又退,像潮水一樣,反反複複。他不說,陳逸也不好多問。但陳逸心裏清楚,這種反複發燒,在這個時代,不是好兆頭。
倉門沒鎖。
陳逸推開門,燈籠的光照進去。裏麵是一間不大的屋子,堆著幾袋糧食、幾口缸、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一盞油燈,燈油已經幹了。地上有一攤深色的痕跡——
陳逸蹲下來,把燈籠湊近。
是血。
已經幹了,顏色發黑,滲進了泥土裏。
朱標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陳逸站起來,順著血跡往前走。血跡從桌子旁邊一直延伸到屋子後麵的一個小門。他推開小門,後麵是一個窄小的院子,院子裏有一口水井。
血跡在井邊消失了。
陳逸把燈籠伸到井口上方,往下照。井很深,看不到底。但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從井裏飄上來——不是水的腥味,是一種甜膩的、讓人惡心的味道。
“殿下,”陳逸的聲音有些發澀,“趙德勝可能在這口井裏。”
朱標走過來,站在井邊,低頭往下看。
“讓人下去撈。”他說,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個死人。
陳逸轉身出去,叫了兩個侍衛進來。侍衛們用繩子綁了一個人下去,過了一會兒,井下傳來一聲悶喊。
“大人,找到了。”
趙德勝的屍體被拉了上來。
他身上沒有刀傷,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是被人勒死後扔進井裏的。死亡時間,大概在兩三天前,和王文淵差不多。
陳逸蹲下來,看著趙德勝的臉。四十多歲,圓臉,留著兩撇鬍子,死的時候眼睛睜得很大,像是在死前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
“搜身。”朱標說。
兩個侍衛把趙德勝的屍體翻了個遍,什麽都沒有。衣服口袋裏是空的,腰間沒有荷包,手上沒有戒指,連鞋子裏都搜過了,什麽都沒有。
“殿下,沒有。”侍衛說。
朱標皺了皺眉。
“賬本呢?”陳逸說,“趙德勝是倉大使,糧草進出都要記賬。賬本應該在他身上,或者在倉裏。”
侍衛們又在倉裏搜了一遍。糧食袋子翻了個遍,缸搬開了,桌子拆了,牆上的磚一塊一塊地敲過了,什麽都沒有。
朱標站在院子裏,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臉色襯得更加蒼白。他忽然咳嗽起來,彎著腰,咳了好一陣。陳逸走過去,想扶他,他擺了擺手。
“殿下,”陳逸說,“您回去休息吧,這裏學生盯著。”
“不用。”朱標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賬本不在倉裏,也不在趙德勝身上。那會在哪裏?”
陳逸想了想。
“趙德勝有家人嗎?”
朱標看了他一眼,轉身對侍衛說:“去查,趙德勝的家人住在哪裏。”
趙德勝的家在鹹寧城南的一條小巷子裏,三間土坯房,一個小院子。院子門沒鎖,陳逸推門進去的時候,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屋裏沒有點燈,黑漆漆的。陳逸舉著燈籠照了一圈——堂屋,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灶王爺像。左邊是臥室,右邊是廚房,都不大。
“有人嗎?”陳逸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
他走進臥室,燈籠的光照在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放在被子上,像是沒有人睡過。他拉開衣櫃,裏麵有幾件舊衣服,疊得很整齊。
“大人,這邊。”一個侍衛在廚房裏喊。
陳逸走過去,燈籠的光照進廚房。灶台,水缸,碗櫃,一切都很正常。但侍衛蹲在灶台後麵,指著地麵。
地上有一塊磚,比旁邊的磚稍微高了一點。
陳逸蹲下來,把那塊磚撬起來。磚下麵是一個小洞,洞裏放著一個油紙包。
他取出油紙包,開啟。
裏麵是一本賬簿。
封麵已經泛黃了,邊角捲曲,上麵寫著“鹹寧倉收支錄”幾個字。陳逸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數字,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收入糧草多少石,支出糧草多少石,經手人是誰,去向是哪裏。
他翻到洪武十一年的那一頁。
“收:武昌鎮守太監劉通撥糧草二百石。支:鹹寧倉存糧五十石,餘一百五十石。去向:鹹寧南三十裏,王家坳。”
每一筆都記得很詳細。糧草的數量、去向、接收人的名字,全部都有。
陳逸一頁一頁地翻下去,越翻越快。洪武十一年,洪武十二年,洪武十三年——每個月都有記錄,每個月都有糧草從劉通那裏撥來,每個月都有糧草被送到同一個地方。
王家坳。
鹹寧南三十裏。
“殿下,”陳逸抬起頭,“找到了。”
朱標接過賬簿,一頁一頁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要看好幾秒。看完之後,他合上賬簿,閉了一會兒眼睛。
“王家坳。”他說,“明天去。”
“殿下——”
“明天一早去。”朱標的聲音不容置疑,“趙德勝和王文淵都死了,說明有人在搶在我們前麵滅口。王家坳的人,可能也活不了太久。”
陳逸張了張嘴,想說“您的身體”,但看到朱標的眼神,把話嚥了回去。
“好。明天一早去。”
那天晚上,陳逸又沒睡好。
他躺在縣衙客房的床上,腦子裏全是趙德勝的屍體、王文淵的棺材、那本賬簿上的數字。二百石糧草,一個月。一年就是兩千四百石。從洪武十一年到現在,三年,七千二百石糧草。夠養多少人?他心裏默默算了一下——一個士兵一天吃兩升糧,一石是一百升,夠一個人吃五十天。七千二百石,夠一個人吃一千天,夠一千個人吃一年。八千個人,吃一個月。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這些數字在腦子裏轉來轉去,像一群嗡嗡叫的蒼蠅,趕不走,打不死。
他忽然聽到隔壁房間傳來咳嗽聲。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一陣劇烈的、像是要把肺咳出來的那種。他猛地坐起來,豎起耳朵聽。咳嗽聲持續了十幾秒,然後停了。接著是腳步聲,很輕,像是在地上走來走去。然後是一聲低沉的歎息。
陳逸穿上鞋,走到隔壁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殿下?”
裏麵安靜了一秒。
“進來。”
陳逸推開門。朱標坐在床邊,披著外袍,手裏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水。他的臉色比白天更差了,嘴唇發紫,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
“殿下,您又發燒了?”
“沒有。”朱標把水杯放在床頭,“就是嗓子幹。”
陳逸走過去,伸手摸了摸朱標的額頭。燙的。不是低燒,是高燒。
“殿下,您在發燒。”
朱標沒有否認。他靠在床頭,閉著眼睛,呼吸比平時重了很多。
“陳逸,”他說,“你說,如果我沒有來湖廣,王文淵和趙德勝會不會死?”
陳逸愣了一下。
“殿下,他們不是因為殿下來的湖廣才死的。他們是因為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但如果我們不來,他們可能不會死得這麽快。”朱標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我們來之前,王文淵活了三天。我們到鹹寧的那天,他死了。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陳逸沉默了。
他也想過這個問題。但想和說,是兩碼事。朱標現在說出來,說明他一直在想這件事,一直在自責。
“殿下,”陳逸說,“殺王文淵的人,不是因為我們來了才動手的。他們早就計劃好了。我們來,隻是讓他們提前動了手。但不管我們來不來,王文淵和趙德勝都活不了。”
朱標轉過頭,看著他。
“你怎麽知道?”
“因為如果他們想留活口,就不會在刀柄上刻‘胡’字。”陳逸說,“刻那個字,就是為了讓我們以為這是胡惟庸的人幹的。但實際上,胡惟庸已經在京城大牢裏了,他的人不可能跑到湖廣來殺人。殺王文淵的,是另一個人。那個人想讓我們以為案子已經結了——凶手是胡惟庸,人是他殺的,不需要再查了。”
朱標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是說,有人想用王文淵的死,來掩蓋更大的事?”
“是。”
朱標沉默了很久。
“那你覺得,那個人是誰?”
陳逸沒有回答。
不是他不知道,是他不敢說。武昌鎮守太監劉通,是朱元璋的人。如果劉通參與了胡惟庸的謀反,那背後指使殺人的,可能是劉通,也可能是——
他不敢往下想。
“殿下,”他說,“學生不知道。但學生覺得,到了王家坳,可能會有答案。”
朱標點了點頭,重新閉上眼睛。
“你回去吧。明天一早還要趕路。”
“殿下,您先吃藥。學生去煎。”
陳逸轉身要走,朱標叫住了他。
“陳逸。”
“學生在。”
“別告訴別人我發燒的事。”
陳逸愣了一下。
“殿下——”
“侍衛們不知道。”朱標說,“如果他們知道了,會擔心的。擔心就會分心,分心就會出事。”
陳逸站在門口,看著朱標蒼白的臉、幹裂的嘴唇、疲憊的眼神,心裏忽然湧起一股酸澀。
“好。”他說,“學生不說。”
他走出去,關上門,站在走廊裏,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讓他的眼眶有點發酸。
他去廚房煎了藥,端到朱標房間門口,敲了敲門。裏麵沒有聲音。他又敲了一下,還是沒有聲音。他輕輕推開門,看到朱標已經睡著了。被子隻蓋了一半,一隻手露在外麵,手指微微蜷著。
陳逸把藥放在床頭,輕輕地把朱標的手放進被子裏,拉了拉被角。
然後他吹滅了燈,關上門,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躺在床上,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聽著隔壁偶爾傳來的咳嗽聲,一直到天矇矇亮,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第二天一早,陳逸被一陣馬蹄聲驚醒。
他猛地坐起來,跑到視窗往下看。院子裏多了一匹馬,馬身上全是汗,像是跑了很遠的路。一個穿著驛卒衣服的人站在馬旁邊,正在和侍衛說什麽。
陳逸披上衣服跑下樓。
“怎麽回事?”
“京城來的急報。”侍衛把一份文書遞給他。
陳逸接過來,展開。
是毛驤的筆跡。
“殿下:京城有變。胡惟庸案已定讞,三日後處斬。陛下命殿下即日回京,不得延誤。”
陳逸的手微微發抖。
三日後處斬。胡惟庸要死了。但湖廣的事還沒有查完。八千私兵還沒有找到。劉通的事還沒有證據。王文淵和趙德勝的仇還沒有報。
他拿著文書,上樓去找朱標。
朱標已經醒了,坐在床邊,正在穿靴子。看到陳逸進來,他抬起頭。
“怎麽了?”
“京城急報。”陳逸把文書遞過去。
朱標接過去,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陳逸注意到,他拿文書的手微微用力,紙邊都皺了。
“殿下,”陳逸說,“我們要回去了。”
“不。”朱標把文書放在床上,“先去王家坳。”
“殿下,陛下說——”
“我知道父皇說了什麽。”朱標站起來,穿上外袍,“但王家坳離這裏隻有三十裏。三十裏,一個時辰就能到。我們去了王家坳,再往回走,不耽誤。”
“殿下,您的身體——”
“我的身體沒事。”朱標係好腰帶,轉過身,看著陳逸,“陳逸,我知道你擔心我。但王文淵和趙德勝已經死了。如果我們現在回去,他們就是白死的。王家坳的人,也會白死。”
陳逸看著朱標,看著他那雙因為發燒而泛紅、但依然堅定的眼睛,心裏忽然明白了什麽。
朱標不是在查案。
他是在還債。
他覺得王文淵和趙德勝是因為他來的才死的。所以他要讓他們的死有價值。哪怕多趕三十裏路,哪怕燒得更高,哪怕回來之後可能會病得更重。
“好。”陳逸說,“去王家坳。”
鹹寧南三十裏,王家坳。
這是一個很小的村子,散落著十幾戶人家,藏在山坳裏,不仔細找根本找不到。陳逸騎在馬上,遠遠地看到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下坐著幾個老人,正在曬太陽。
看到車隊過來,老人們站起來,露出驚慌的表情。
“老人家,”陳逸下馬,走過去,“我們是過路的,想打聽個事。”
一個年紀最大的老人走上前來,拄著柺杖,眯著眼睛看著陳逸。
“你們是……官家的人?”
陳逸猶豫了一下。說實話,可能會嚇到他們。不說實話,可能問不出東西。
“是。”他決定說實話,“我們是京城來的,想問問你們村,這幾年有沒有陌生人來過?有沒有糧草運進來?”
老人們的臉色變了。
那個拄柺杖的老人回頭看了看其他幾個人,然後轉回頭,看著陳逸。
“大人,”他的聲音很低,“你們來晚了。”
陳逸的心猛地一沉。
“什麽意思?”
“三天前,來了一夥人。穿著便服,但一看就是練家子。他們在村裏轉了一圈,問了幾個人,然後走了。當天晚上——”
老人停了一下,眼眶紅了。
“當天晚上,村裏的王老實一家,全沒了。”
“沒了?”陳逸的聲音有些發緊,“怎麽沒的?”
“火燒的。”老人的聲音在發抖,“半夜起的火,燒得特別快。等我們趕到的時候,房子已經塌了。王老實兩口子,還有他三個娃,一個都沒跑出來。”
陳逸站在大槐樹下,太陽照在他身上,但他覺得渾身發冷。
三天前。和王文淵、趙德勝同一天。
同一夥人。同一個目的。
滅口。
“老人家,”陳逸說,“王老實家,在哪兒?”
老人指了指村子的最裏麵。
“那棵歪脖子樹旁邊,燒得隻剩架子了。”
陳逸走過去。朱標跟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王老實家的房子已經變成了一堆焦黑的木頭和瓦礫。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嗆人的焦糊味。陳逸站在廢墟前麵,蹲下來,撥開幾塊碎瓦片,看到下麵壓著半本燒焦的書。
他撿起來,翻了幾頁。字跡已經看不清了,但封麵上有幾個字還能勉強辨認——“王家坳……賬”。
賬本。
又是一本賬本。
陳逸把半本燒焦的賬本收好,站起來,看著朱標。
“殿下,王老實應該就是糧草的接收人。他的賬本裏,應該有那些私兵的去向。”
朱標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朝著村口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彎下腰,一隻手撐著膝蓋,劇烈地咳嗽起來。
這一次咳得比以往都厲害。他彎著腰,咳了好一陣,直起身的時候,陳逸看到他手背上有血。
不是喉嚨咳破了。
是血。
從肺裏咳出來的。
“殿下——”陳逸衝過去,扶住他。
朱標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把那點血跡擦掉了。
“沒事。”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走吧,回去。”
陳逸扶著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馬車。
朱標沒有拒絕。
因為他已經沒有力氣拒絕了。
回京城的路上,朱標一直躺在馬車裏,蓋著兩層被子,燒得迷迷糊糊。
陳逸坐在他旁邊,不停地換冷毛巾敷在他的額頭上。水溫了一壺又一壺,藥煎了一碗又一碗。朱標喝了兩口就吐了,吐完又咳,咳完又吐,折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燒終於退了一些。朱標睜開眼睛,看到陳逸坐在旁邊,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怎麽了?”他的聲音很輕。
“殿下,”陳逸說,“學生沒事。”
“你騙人。”朱標說,“你眼睛紅了。”
“風吹的。”
“馬車裏哪來的風?”
陳逸沒有說話。
朱標看著他,忽然笑了。
“陳逸,”他說,“你是不是怕我死?”
陳逸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不會死的。”朱標說,“我還有很多事沒做。湖廣的事沒查完,胡惟庸的案子沒審完,大明還沒有——”
他又咳嗽起來。
這一次沒有咳出血,但咳了很久。
陳逸扶著他,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殿下,”他說,“別說話了。歇著。”
朱標閉上眼睛,靠在他肩上,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馬車在官道上緩緩前行,車輪碾過泥土,發出沉悶的聲音。遠處,京城的輪廓在天邊若隱若現。
陳逸看著窗外,手裏攥著那半本燒焦的賬本,心裏想著那些還沒找到的八千私兵,想著那個還沒查清的武昌鎮守太監,想著那些死了的人——王文淵、趙德勝、王老實一家。
還有朱標的病。
他把賬本收好,閉上眼睛。
回到京城,還有很多事要做。
但至少現在,朱標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