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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張寬大的竹簾表麵，竟然用比頭髮絲還要細的紫銅絲，極其繁密地編織出了一幅張牙舞爪的“雙龍戲珠”圖案！那銅絲在燈光下閃爍著幽冷的金屬光澤，編織的工藝精細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龍鱗、龍鬚纖毫畢現！
“畢愛卿，看懂了嗎？”朱由校指著那張銅絲模具，“當工匠用這張簾子從水槽裡撈起紙漿時，有銅絲凸起的地方，附著的紙漿就會變薄；冇有銅絲的地方，紙漿就會厚重。”
宋應星適時地從旁邊的晾乾架上，取下一張已經烘乾的成品無酸紙，遞到畢自嚴手裡。
紙張入手，有一種異於尋常紙張的厚重與乾脆感。
表麵看起來，這是一張雪白無瑕的空白紙張，什麼圖案都冇有。
“大人，請對著燈光看。”宋應星將一盞琉璃燈推近。
畢自嚴雙手舉起紙張，迎著強烈的燈光透視過去。
“轟！”
畢自嚴的大腦瞬間陷入了空白，他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在強光的透射下，原本空白的紙張內部，竟然清晰無比地浮現出了一條盤旋騰飛的立體巨龍！巨龍的深淺明暗過渡自然，彷彿是直接生長在紙張的血肉之中，透著一種不可褻瀆的皇權威嚴！
水印！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現代金屬網防偽水印！
在十七世紀的封建社會，民間偽造文書全靠印章和筆跡模仿。他們根本無法理解，圖案怎麼可能不在紙麵上，而是藏在紙張內部的纖維厚薄差異之中！
“這……這等奪天地造化之物……”畢自嚴的聲音完全變了調，“民間的私梟，便是傾家蕩產，也絕無可能仿造出這等藏於紙腹的神蹟啊！”
“他們不僅造不出水印，他們連印票子的機器都造不出來。”
朱由校冷厲的聲音再次砸下，徹底摧毀了畢自嚴對傳統金融手段的認知。
他大步走向工坊最深處。
那裡，矗立著一台足有兩丈高、通體用精鋼和沉重鐵力木打造的龐然大物。
這是一台由水力齒輪驅動的大型螺旋壓印機！
“大明寶鈔，用的是木版水墨刷印。墨浮於紙麵，一蹭就掉。”
朱由校拍了拍那台沉重的鋼鐵機器。
“朕的銀票，用的是紫銅精雕凹版！”
“至於油墨，宋應星已經在裡麵摻入了特製的雲母粉和極其微量的鉛粉。印出來的字跡，迎著日光會泛起特殊的金屬色澤。”
朱由校衝旁邊的工匠打了個手勢。
幾名壯碩的工匠立刻啟動水力傳動杆。沉重的鋼製壓板在齒輪的咬合下，帶著千鈞之力，狠狠地壓在放置好銅版和無酸紙的底座上！
“砰！”
整個工坊的地磚都隨之一震。
機器抬起，一張新鮮出爐的“大明皇家銀號”十兩麵額銀票，被工匠小心翼翼地揭了下來。
朱由校接過銀票，直接塞進畢自嚴的懷裡。
“畢愛卿，閉上眼睛，用手去摸上麵‘大明皇家銀號’那幾個大字！”
畢自嚴依言閉眼，指腹輕輕撫過銀票表麵。
刹那間，他感受到了字跡上傳來的極其明顯的凹凸摩擦感！
這不是平麵印刷，字型的墨跡是深深嵌入紙張纖維中，並在表麵形成了立體的凸起！
“數千斤的重壓，加上特製的凹版，才能把摻了金屬粉的油墨硬生生擠進無酸紙的纖維裡。”
朱由校負手而立，眼神中透出一種對這台國家暴力機器運轉的絕對自信。
“無酸棉紙為骨，銅絲水印為魂，重型機械凹版壓印立字。再加上隻有內廷兵仗局才能調配出的特製油墨。”
“畢愛卿，你來告訴朕。這天底下，哪家地下錢莊，哪個江南富商，有這等能耐，能把西山的水力鍛機、兵工廠的高爐、以及這不傳之秘的化學配方，全部複製過去？！”
畢自嚴仔細打量著手裡這張看似輕飄飄、實則凝聚了大明最高工業結晶的紙幣。
民間的私梟隻要敢仿造，無論是紙張的聲音、迎光的水印，還是手摸的凸起感，任何一個老百姓隻要稍加覈驗，立刻就能分辨真偽。
“皇上聖明！有此等神器，銀票之真偽，再無憂患！”畢自嚴恭敬的拜服在地，心中的大石終於落地。
“這等造紙印鈔之術，乃國之最高機密。”
朱由校看著跪在地上的宋應星和一眾核心工匠，聲音冷酷如玄冰。
“傳朕旨意。這間印鈔作坊的所有工匠，自今日起，全家老小編入內廷絕密籍冊，終生不得離開西山半步！所需一應吃穿用度，皆由內庫十倍供給。”
“若有一絲一毫的圖紙、配方或是殘次紙張流出西山……”
朱由校拔出腰間的短刀，直接“錚”的一聲刺入旁邊的木桌中，刀身嗡嗡作響。
“東廠不用去請示三法司。查出是誰泄密，直接把他人皮剝下來，填滿乾草，掛在這印鈔機上！”
“臣等誓死保守國密！若有違背，甘受淩遲！”眾工匠連同宋應星齊聲立誓，冷汗濕透了後背。
防偽的物理護城河，已經用鋼鐵和重壓澆築了起來。
但這，僅僅是發行貨幣的第一步。
紙張再堅韌，技術再無敵，如果老百姓不信這張紙能換來糧食，它依然冇有購買力。
解決完了“器”的問題，接下來，就是最核心的“信”。
當天正午，朱由校與畢自嚴乘坐馬車返回紫禁城。
初秋的驕陽透過窗欞，在紫檀木禦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畢自嚴，重新捧起那本《大明皇家銀號章程》，站在地磚上。雖然防偽的心病已除，但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依然寫滿了深重的憂慮。
“皇上，臣算過賬了。”畢自嚴的聲音有些發乾，“防偽之術雖已登峰造極。內庫現存的五百萬兩白銀，若是作為皇家銀號的本金，放貸、彙兌、平抑物價，確實是一著盤活大明財稅的妙棋。”
畢自嚴嚥了口唾沫，語氣變得無比沉重。
“但這銀號的死穴，終究還是在於‘信用’二字！”
“太祖爺當年印大明寶鈔，初時還能當錢使，後來朝廷隻印紙不給錢，寶鈔早就成了連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如今朝廷信譽在民間早已破產。這皇家銀號印出來的銀票，就算永遠造不了假，但在老百姓和那些商賈眼裡，朝廷發出來的紙，依然隨時可能變成廢紙！”
畢自嚴深吸一口氣，直言進諫：“老百姓隻認現銀。隻要這天下人心裡冇底，就冇有人會拿真金白銀，來換朝廷的一張紙。”
這就是封建王朝金融改革的死局。
冇有信用背書，一切金融手段都是空中樓閣。
朱由校靠在隱囊上，靜靜地聽完這位大明首席理財專家的論斷。
他點了點頭。
“畢愛卿說得對。大明寶鈔之所以是廢紙，是因為朝廷把它當成了白嫖天下財富的工具。朝廷透支了百年的信譽，單靠幾張精美的紙，確實填不平這道溝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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