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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自嚴拿出一個小賬本,快速翻動。
“江南的平價糧雖然穩住了物價,但陝西孫傳庭那邊還在大旱,每天賑災打井燒的都是內帑的銀子。西山兵工廠造槍炮,火硝生鐵也是吞金獸。若是此時再開大仗,國庫和內庫的流水一旦斷裂,大明內部就要出大亂子!”
溫體仁冷笑一聲,陰森地插話道:“畢大人算的是錢賬。老臣算的卻是人頭賬。”
說罷,他朝朱由校深深一揖。
“皇上,宣大總兵王大成,早年就跟範永鬥不清不楚。範家逃亡,他在關內肯定留了眼線。建奴為何能精準避開重兵把守的關隘,直撲屯糧的村堡?這分明是宣大內部有通敵的漢奸在引路!”
“臣以為,仗要打,但打之前,必須先殺人!不把那些收了晉商黑錢的軍頭砍了,咱們派多少援兵去,都是肉包子打狗!”
三個人,三種角度,卻完美地剖析了宣大危機的癥結。
冇錢,冇騎兵,內部爛透了。
“關寧軍不能動。那幫軍閥隻會儲存實力,給他們銀子也是肉包子打狗。”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那幅大明輿圖前,指尖在“大同”二字上重重一點。
“步兵追不上騎兵,這是物理法則。建奴四條腿,大明兩條腿,在曠野上野戰,步兵隻能吃灰。但若是一直被動捱打,大明朝的血遲早被他們放乾。”
朱由校猛地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宋應星。
“長庚,西山兵工廠上個月,交付了多少把‘天啟一號’?”
宋應星趕緊出列,大聲答道:“回皇上!托內帑撥銀充足的福,工匠們日夜趕工,上個月交付了足足一千把新式燧發槍!定裝紙殼彈十五萬發!”
“好!”
朱由校眼中爆出兩道精芒,一個跨越時代、足以顛覆冷兵器戰爭邏輯的戰術構想,在西暖閣內轟然丟擲。
“大明缺優良的戰馬,但那些用來拉車、代步的劣馬和雜交馬,京畿還有不少。”
“袁愛卿,兵部立刻去京營和太仆寺,給朕蒐羅六千匹馬出來!不管品種,隻要能馱得動人就行!”
袁可立一愣:“皇上這是要組建新騎兵?可未經數年苦練的騎兵,在馬上根本拉不開弓,更遑論與建奴對衝啊!”
“誰說讓他們在馬上打仗了?”
朱由校冷厲地反問,直接砸碎了傳統將領的固有認知。
“朕要的,是騎馬的步兵!”
“把天雄軍的火槍手,還有趙大海神機營裡用熟了燧發槍的老兵,全部放在馬背上!這馬,隻是給他們提供機動力,讓他們能跟得上建奴騎兵的速度!”
“到了地方,遇到建奴劫掠。全軍下馬!列成三排線列!”
“用最嚴苛的紀律,用射速驚人的燧發槍,在五十步內,排隊槍斃那些野蠻人!”
龍騎兵!
在十七世紀的歐洲,這是一種剛剛興起、用來填補步兵機動性不足的兵種。
而在大明朝,配合上不需要點火繩、不懼風雪的燧發槍,這將是冷兵器遊牧騎兵絕對的夢魘!
“皇上聖明!”宋應星一拍腦門,興奮地叫道,“若要用於騎乘攜帶,臣可即刻讓兵工廠將燧發槍的槍管鋸短三寸,減輕重量,做成短管馬槍!不影響五十步內的穿甲威力!”
“就這麼辦!”
朱由校猛地一揮袖子,定下了基調。
“傳旨趙大海!讓他從神機營和天雄軍中,挑出三千名最敢開槍的死士。一人雙馬,配發短管燧發槍和三棱刺刀。三日內,出西直門,直奔大同!”
戰術定下,但宣大內部那顆爛毒瘤,必須有人去挖。
“溫閣老說得對,不殺漢奸,仗冇法打。”
朱由校轉過身,目光越過大同,落在了山西境內。
“陝西的井打得差不多了。孫傳庭現在何處?”
畢自嚴趕緊回話:“回皇上,孫大人安頓好延安府的災民後,現駐紮在太原府休整淨軍。”
“傳中旨給孫傳庭。”
朱由校從禦案上拿起那把代表著生殺大權的天子佩劍,直接扔給王體乾。
“命孫傳庭暫代宣大總督!持朕的尚方寶劍,帶領那五千見過血的淨軍,即刻北上接管宣府、大同防務!”
“告訴他,不用去跟宣大總兵王大成廢話。誰敢在防區裡放走一個建奴,誰收過晉商的銀票。”
朱由校的聲音如同萬載寒冰。
“直接拿底賬對人頭!砍了王大成的腦袋,把宣大兵權給朕強行奪過來!”
大同府,總兵衙門。
寒風在寬闊的校場上打著旋,捲起陣陣黃沙。
總兵王大成坐在虎皮交椅上,手裡端著一盞熱茶,卻覺得茶水怎麼也暖不熱心口的那股邪火。
他是個粗人,靠著早年攀附晉商八大家,拿大同庫房裡的生鐵換了無數乾股,纔買來了這頭頂的烏紗帽。
幾個副將站在下方,臉色同樣難看。
“總兵大人,黃台吉的鑲黃旗已經在城外三十裡的劉家堡紮營了。”一名副將壓低聲音,“範家的人昨夜派細作混進城,給咱們遞了條子。說是讓咱們今晚撤了西水門的暗哨,放兩個牛錄的建奴進城外倉儲區‘借’點糧食。事成之後,照老規矩,分咱們一成的紅利。”
王大成捏著茶蓋的手指微微發白。
放建奴進來搶?
如果是半年前,他閉著眼睛就乾了。
事後往兵部報一個“建奴勢大,守軍死戰不退,倉儲不幸被劫”的摺子,朝廷頂多罰俸半年。
可現在,紫禁城裡坐著的那位,是個動輒剝皮揎草的暴君!
“放你孃的狗屁!”王大成猛地將茶蓋扣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京城傳來的邸報你們冇看嗎?錢謙益去西苑挑大糞了!太原府的官被孫傳庭那個閻王殺得人頭滾滾!範永鬥逃去了關外,朝廷的通緝令貼得到處都是。現在幫他們,那是誅九族的買賣!”
“可大人,範家手裡有咱們的賬本啊!”副將急了,“若是他們把咱們當初倒賣軍需的底子抖摟出去,咱們一樣是個死。況且,底下幾個千總早就收了範家的定金,您要是壓著不放,萬一嘩變……”
這就是邊鎮軍閥被資本深度綁架後的死局。
王大成正煩躁間,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通稟。
“報——!大人,城外來了一支軍隊!打著欽差宣大總督的旗號,已經到了南門!”
“宣大總督?”王大成愣住了,“兵部什麼時候派的新總督?帶了多少兵?”
“約莫五千人!看打扮……不像是邊軍,倒像是京裡出來的太監!”
太監軍?孫傳庭!
王大成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濕透。他太知道這尊瘟神在太原城外乾過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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