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永鬥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語氣中透著一股把持天下財富的絕對自信。
“他停在城外擺出這副防守的架勢,就是在等咱們主動上門。”
“他拿到了咱們的把柄,知道咱們家大業大,所以故意停在門口。他是想用這本賬冊,跟咱們要個天價的買路錢!”
在範永鬥這套執行了數十年的官商勾結邏輯裏,天底下的官沒有不貪錢的。
皇帝要賑災缺錢,欽差下來辦差更是為了撈油水。
一本底賬,無非是籌碼大小的問題。
王登庫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恐懼褪去,重新換上了商人的精明。
“範兄言之有理!這大明朝的官,說到底都是為了那幾兩碎銀子賣命。他孫傳庭去陝西那窮鄉僻壤打井,能撈到什麽油水?他這是想在咱們太原吃頓飽的!”
“王兄。”範永鬥轉頭看向王登庫,“太原城外那幾個莊子的銀庫,還能抽出多少現票?”
“山西大德通票號的本票,能提三十萬兩出來。”
“好。”範永鬥大手一揮,“你帶上這三十萬兩銀票,再叫知府衙門的同知陪著,去一趟城外的車營。”
“態度放客氣點,給他欽差的體麵。告訴他孫傳庭,咱們八家知道朝廷賑災艱難,這三十萬兩是太原商會的一點心意,算是給五千將士的安家費。”
範永鬥冷冷地補充道:“把那本賬冊買迴來。告訴他,太原城的水深,拿了銀子,去陝西踏踏實實做他的官,大家山水有相逢。若是嫌少,價碼可以再談。但要是他敬酒不吃吃罰酒……”
範永鬥的目光掃過牛金寶。
“那太原撫標營的三千鐵騎,也不是擺著吃素的。”
牛金寶聞言臉色大變,片刻後,咬著牙狠狠的點了點頭。
他和八大家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萬一出了事,誰都跑不了。
半個時辰後。
風雪稍緩,一輛用厚重毛氈包裹的豪華馬車,在十幾名太原知府衙門差役的護送下,緩緩駛近了孫傳庭的野坡車營。
王登庫穿著名貴的紫貂大氅,手裏捧著一個精緻的黃花梨小匣子。
他挑開車簾,看著外麵那由粗糙生鐵車廂圍成的簡陋陣地,以及帳篷裏那些凍得臉色發青、嘴唇發紫的淨軍,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
一群連身體都不完整的殘廢,也配在太原城外叫板?
“勞煩通稟一聲,太原商會王登庫,代表地方鄉紳,特來拜會孫大人,勞軍賑濟。”
王登庫走下馬車,對守在拒馬前的淨軍把總微微拱手。
片刻後,王登庫被帶進了車營中央一頂四麵漏風的中軍帳內。
帳篷裏連個火盆都沒生。
孫傳庭沒有穿官服,他穿著那件冰冷的明光鎧,正坐在一張馬紮上,手裏端著一個粗瓷大碗。
碗裏是雜糧麵糊糊,上麵撒著一點粗鹽。
大明朝的正四品欽差,吃得比叫花子還寒酸。
王登庫看著這一幕,心裏更加篤定了範永鬥的判斷。
窮瘋了的官,隻要看到真金白銀,防線瞬間就會崩潰。
“草民王登庫,見過孫大人。”王登庫沒有行下跪的大禮,隻是長長地作了個揖。
孫傳庭沒有抬頭,他用粗糙的筷子將碗底最後一點麵糊刮幹淨,嚥了下去,然後隨手將粗瓷碗扔在腳邊。
“你就是八大家裏,專門負責給建奴走私生鐵的那個王家大掌櫃?”孫傳庭拿一塊麻布擦了擦手,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一絲情緒。
王登庫眼皮一跳,但麵上依然保持著商賈的圓滑微笑。
“孫大人說笑了。咱們都是本分商人,做的都是口外的皮毛茶葉生意。這冰天雪地的,將士們在城外受苦,太原的鄉紳們心裏實在過意不去。”
王登庫上前一步,將那個黃花梨小匣子放在孫傳庭麵前那張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的木桌上。
“啪嗒。”匣子開啟。
裏麵沒有現銀,而是厚厚一疊蓋著紅色連號印章的山西票號銀票。
“大人。這三十萬兩,是不記名的通兌票券。全國任何一家大德通票號,認票不認人,隨時兌換現銀。”
王登庫微微俯下身,語氣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與隱秘的誘惑。
“陝西大旱,大人去打井也是為了苦差事。這筆錢,權當是太原商會給將士們的安家費。大人拿著這錢,這輩子都不用再受這等苦寒了。”
王登庫盯著孫傳庭的眼睛,圖窮匕見:“至於大麻岔那邊……風雪太大,有些不幹淨的賬本容易弄濕了。大人若是方便,不如將那賬本交給草民帶迴城裏燒了取暖。這太原城的門,大人也就沒必要進了。大家和氣生財,留條後路,日後在朝堂上,咱們八家的門生故舊,也定會保大人加官進爵。”
拿錢,交賬本,滾蛋。
這不僅是行賄,更是將大明朝的底線踩在腳底板上肆意踐踏的傲慢。
在王登庫看來,三十萬兩,足夠買下十個孫傳庭這種沒有根基的文官的良知了。
孫傳庭靜靜地聽完。
他看著匣子裏那厚厚的一疊銀票,目光深邃。
三十萬兩啊。
大明朝一個七品知縣一年的正俸不過四十五兩。
這筆錢,能讓一個普通人十輩子過上窮奢極欲的生活。
“三十萬兩。王大掌櫃好大的手筆。”
孫傳庭站起身,他沒有去碰那個匣子,而是緩緩從貼身的甲冑裏,抽出了那本沾著暗紅色幹涸血跡的走私底賬。
“啪”的一聲。
賬本被重重地拍在了那疊銀票旁邊。
王登庫的眼睛瞬間亮了,剛想伸手去拿。
“慢著。”
孫傳庭的手死死壓在賬本上。
他盯著王登庫,眼神中那股被壓抑了許久的戾氣終於徹底釋放了出來。
“王登庫。本官是個粗人,隻認死理。”
孫傳庭的聲音如同從地獄裏刮出的陰風。
“皇上讓本官來賑災。這三十萬兩銀票,到了陝西那等餓殍遍地的地方,買不來一粒糧食,救不了幾百萬災民的命!”
“但是這賬本上記錄的,你們八大家藏在太原各大私莊地窖裏的三百萬石糧食,能救!”
王登庫臉色驟變,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幹幹淨淨。
“孫大人,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王登庫直起身子,不再偽裝,語氣中透出森森的威脅,“這三十萬兩你嫌少?胃口太大,當心撐破了肚皮。這太原城水深得很,你帶著五千個沒卵子的廢物,真以為能拿著這本賬活著走到陝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