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要求隻有一個:平時,他們要像機器一樣服從紀律。在排隊前進時,哪怕身邊的同袍被建奴的大炮炸碎了腦袋,他們也必須踩著肉泥給朕保持陣型不變!”
“戰時,火槍排射完畢,敵騎衝陣。”
朱由校猛地朝空氣揮出一拳。
“他們要把火槍當長槍使!結成密集的刺刀防線!哪怕是建奴的戰馬撞在他們身上!他們也要用那精鋼的刺刀,給朕把馬肚皮挑破!”
“排隊槍斃!刺刀見紅!”
“朕要你半年內。練出這樣的一萬鋼鐵之軍!”
“你能做到嗎!”
這狂暴的建軍思路和聞所未聞的“刺刀見紅”理論,讓盧象升這位大明末期最驍勇的戰將,渾身的每一根汗毛都興奮得倒豎了起來!
沒有什麽是比得到一把絕世利刃和毫無保留的信任更能讓將軍效死的了。
“皇上!!”盧象升“砰”的一聲單膝重重跪砸在雪地裏。
“臣若練不出這等在野火與白刃間不退半步的天雄軍!臣這顆項上人頭。願懸掛於西山高爐之上。日夜以謝大明之天恩!”
“善!”
朱由校轉過身,看著那蒼茫的雪色和遠處轟鳴作響的內廷工匠基地,冷冽的秋風將他的狐裘大氅吹得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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凜冬的寒氣還沒徹底在中原大地上鋪展開來,遙遠的東南九龍江口,海風卻已經帶上了幾分刺骨的鹹腥。
福建,泉州府,安海鎮。
這裏是天高皇帝遠的化外之地,是海商、私梟、倭寇與紅毛鬼(荷蘭人)交織的灰暗地帶。
大明朝的《大明律》到了這裏,連擦屁股的草紙都不如。
真正管用的,是弗朗機火炮的口徑,是連環銃的密集度,以及船艙裏那一箱箱從日本和馬尼拉運迴來的白花花的現銀。
在一艘長達十五丈、吃水極深的雙桅福船內艙裏。
鄭芝龍正赤著一雙腳,盤腿坐在鋪著高麗厚毯的矮榻上。
他今年不過二十四歲。
也就是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曾經在澳門受過葡萄牙人的洗禮,在平戶娶了日本武士的女兒,在台灣跟著大江盜顏思齊歃血為盟。
如今,顏思齊死了,他憑借著極其精明的頭腦和殺人不眨眼的狠辣,硬生生吞並了舊部,成了這片海域上勢力膨脹最快的新一代海龍王。
榻前的黃花梨矮桌上,堆滿了賬本。
“大哥。”
艙門簾子被掀開,一股海風捲了進來。一個身材粗壯、臉上帶著一道暗紅色刀疤的漢子低頭鑽進了艙室。
這是鄭芝龍的胞弟,鄭芝虎。
“十八芝的兄弟們都在外麵鬧騰呢。”鄭芝虎抓起桌上的茶壺,猛灌了一大口冷水,抹了抹嘴,“料羅灣收上來的‘水餉’,這個月少了兩成。泉州那幾家絲綢大戶,說是朝廷裏出了亂子,江南的貨運不過來,非要壓咱們的抽成。要不要弟弟帶幾條船,去把他們的碼頭給燒了?”
鄭芝龍眼皮都沒抬,修長的手指在算盤上撥弄得飛快,發出清脆的劈啪聲。
“糊塗。”
鄭芝龍扔下毛筆,端起旁邊的建窯黑釉盞抿了一口。
“咱們是求財,不是求死。泉州那幾大家族,背後站著的都是朝堂上的部堂高官、江南的東林大儒。燒了他們的碼頭,那就是掀了他們吃飯的桌子。到時候福建巡撫發了狠,調集水師來剿,咱們這幾百條船,真去去海上當一輩子孤魂野鬼?”
“那大明的水師算個屁!”鄭芝虎不屑地啐了一口,“船板都爛透了,火炮都是生鏽的,咱們紅夷大炮一架,保管把他們轟進海裏喂王八!”
“朝廷的水師是個屁,但朝廷的大義不是。”
鄭芝龍看著這個滿腦子隻有打打殺殺的弟弟,眼神冷峻。
“你當海盜能當一輩子?賺了再多的銀子,你也是賊!你兒子以後也是賊!到了岸上,連個秀才都能指著你的鼻子罵你低賤。咱們十八芝要想真正站穩腳跟,黑吃黑隻是一時,最終,還得想辦法弄個官身的綠皮穿穿。”
正說著,艙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牛角號聲。
這是鄭家艦隊最高階別的預警訊號。
鄭芝虎臉色一變,腰間的雁翎刀半截出鞘。
門外的心腹炮長連滾帶爬地撲進來,單膝跪地,聲音裏帶著驚疑不定:“大當家!二當家!外麵來了一條小船!速度極快,船上沒有掛商號的旗子,隻掛了一麵黃龍旗!”
黃龍旗?
鄭芝龍猛地站起身,眉頭深深地鎖在了一起。
大明朝禁海。莫說黃龍旗,就是普通水師的船,平時也絕不敢輕易靠近安海鎮這片實質上的海盜大本營。
“幾個人?”鄭芝龍沉聲問。
“船上就四五個劃槳的,但船頭站著個人。”炮長喉結滾動了一下,“穿的是黑色的齊腰圓領,腰裏掛著牙牌……看打扮,倒像是京裏來的番役!”
廠衛!
鄭芝龍的心髒猛地跳動了兩下。
他一個在東南沿海做無本買賣的海盜頭子,四九城裏的廠衛怎麽會突然找上門來?
“大哥,怕是朝廷來探虛實的!讓我帶人去把他們沉了!”鄭芝虎眼中閃過一絲兇光。
“閉嘴。”鄭芝龍瞪了他一眼,大腦飛速運轉。
廠衛辦事,向來是緹騎四出。
如果朝廷要剿他,來的應當是福建水師和總兵官。
一艘小船,幾個人,這不符合朝廷拿人的規矩。
“開啟艙門,放下舷梯。”鄭芝龍深吸了一口氣,理了理身上的絲綢直裰,“請人上來。讓他看看咱們鄭家的規矩。”
半柱香後。
一名身穿玄色圓領衫、腳蹬粉底皂靴的幹瘦漢子,在兩排橫眉怒目、手持火繩槍的海盜注視下,神色自若地走進了福船的內艙。
他叫李千秋,東廠理刑百戶趙亮手下最得力的掌班,也是此番星夜兼程、日夜不休趕來福建送旨的密使。
“這位想必就算名震東海的鄭一官、鄭當家了?”
李千秋沒有下跪,也沒有拱手,他隻是用慣常的那種審視犯人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鄭芝龍。
鄭芝龍坐在主位上,伸手虛引:“不敢。草民鄭芝龍。船上簡陋,不知這位大人千裏迢迢從順天府趕來這蠻荒海域,有何見教?”
這太監也沒廢話。
他解下腰間的牛皮防水袋,從裏麵極其珍而重之地抽出一個明黃色的油紙卷。
就在這油紙卷抽出來的一瞬間,整個艙室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鄭芝龍,接旨吧。”李千秋冷冷地說了一句。
一屋子的海盜全愣住了。
聖旨?
給海盜下聖旨?
鄭芝虎剛想發作,鄭芝龍卻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按住。
隨後,這位大明最大的海私梟,極其幹脆地撩起衣擺,在這搖晃的海船甲板上,恭恭敬敬地雙膝下跪。
不管朝廷水師多軟弱,隻要大明沒亡,這明黃色的軸卷,就是壓在所有漢人頭頂的天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