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直門外,西山。
皇城禁地,西山兵工廠舊址。
這裏原本隻是幾個廢棄的皇家煤礦,但在這半個月的時間裏,已經被三千名如狼似虎的東廠番子和錦衣衛徹底圍成了一個蒼蠅都飛不進來的鐵桶陣。
外圍不僅拉起了極高的木柵欄,還設定了森嚴的明暗雙重崗哨。
而在裏麵。沒有以前工部造辦處的那些喝茶磕瓜子的大人,隻有光著膀子、滿身汗水、但幹勁卻達到了這輩子巔峰的工匠們。
因為皇上真的沒有食言,不僅工資翻了三倍,而且每天發下來的,都是實打實的現銀和雪白的大米!
在這座超級軍工廠的核心研發區域,新晉皇家兵工廠總辦、少卿宋應星,正穿著一件防汙罩衫,狂熱地站在一個用紅泥和耐火磚剛剛壘起來的高爐前。
在這個高爐的旁邊,放著一個用上好檀木盒子裝著的、被當做聖物一樣供奉的青花瓷罐子。
那是萬歲爺親自在乾清宮實驗室裏搞出來的大明“火藥國標”——純淨的硝酸鹽結晶!
“快點!爐溫不要降!底下的水車傳動機構跟上,讓翻板攪動得再均勻些!”
宋應星這個科學狂人,在這短短半個月裏,感覺自己彷彿活在天上!
皇上給他的那些圖紙……根本不是人腦子能想出來的東西!
“宋大人!”就在這時,剛被任命為神機營左都督的趙大海,大跨步地走進了研發區。
他現在不管軍營訓練,大部分時間全耗在西山,全身心的盯著第一批武器的出廠。
“皇上在宮裏等著呢!第一批‘天啟一號’的五百把管子,弟兄們已經按著那個勞什子的公差用銼刀純手工給活活搓出來了!”
“您這邊的‘定裝火藥’要是供不上,老子明天拿什麽帶弟兄們去靶場操練?!”
宋應星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他並沒有畏懼這個渾身散發著兵痞氣息的武將,因為在這裏,技術纔是老大。
“趙將軍休急!”宋應星興奮地跑到另一個工作台前,“皇爺傳授的‘顆粒化’黑火藥法門,我們已經完全掌握了訣竅!”
他指著台上那些用純淨的“國標”火硝、極高質量的硫磺和柳樹木炭,按照嚴格的質量比混合,並且在最後用極少量的米酒和蛋清作為粘合劑,壓壓迫出來的圓潤細小的黑色顆粒。
“以前那幫飯桶造的火藥,全是一把散沙灰!燃燒速度不一,不僅在槍管裏留殘渣導致炸膛,而且一旦受潮根本點不著。”
“您看看這新藥!”宋應星抓起一小把黑色顆粒,眼神中閃爍著極致的興奮,“顆粒大小完全一致,內含微小的空隙。這一點火。”
“不僅燃燒速度猛烈同步!而且由於純度極高,殘渣極少!”
宋應星沒有廢話,直接將這把火藥倒在一個鐵盤上,用一根燒紅的鐵釺輕輕一觸。
“轟!”一聲清脆且迅猛的爆鳴。
沒有尋常火藥那種嗆人且遮擋視線的濃烈白煙,隻有明亮的黃色火光一閃而逝,鐵盤上幾乎沒有任何頑固的黑褐色殘渣!
趙大海的獨眼瞬間瞪圓了。
他是打老了仗的火器專家,就這一聲爆燃的烈度和幹淨程度,他敢用腦袋擔保,這火藥的推力,起碼比以前工部造的神機營火藥,強出整整一倍以上!
也就是說,如果有這火藥,以前五十步才能打穿的重甲,現在哪怕是在八十步的極限射程上,也能輕易地把建奴的骨頭連帶著護心鏡一起撕成碎片!
“好東西……天可憐見,真他孃的是好東西!”趙大海激動得嘴唇都在發抖,大手一把抓住宋應星的肩膀。
“宋大人!啥也別說了!這五百把天啟一號火槍,配上這極品顆粒藥和定裝紙殼彈。”
“您裝箱!老子這就帶兵去外頭的靶場。”
“皇爺明天要親自來驗軍,老子要是不給皇爺練出一個五十步內閉眼排隊槍斃的陣型,我就是把這西山的土吃了,也沒臉再見皇爺!”
兩人沒有任何官場上的寒暄,這支脫離了大明腐朽體製、純粹且暴力的軍事怪獸,終於在西山的血汗和熔爐中,露出了它能撕碎一切封建鐵騎的獠牙!
而與此同時,剛到直隸地界的袁崇煥,在驛站裏,接到了那封由東廠快馬星夜兼程送迴的,沒有任何安慰、沒有任何客套,隻有一個巨大硃批“滾”字的奏疏。
這位遼督名將,看著那個刺目的大字,氣得當場將麵前的桌子掀翻,一口氣憋在胸口,險些背過氣去。
他怎麽也想不到。麵對建奴的兵臨城下,這個年輕的皇帝不僅沒有妥協退讓,反而狂妄地將他這個唯一的救場長城,像扔狗屎一樣扔迴了廣東。
九月十九日。
這是大明朝堂權力結構發生劇烈地震的一天。
京城,兵部衙門。
那個在這半個月裏,經曆了前尚書王之臣被嚇尿褲子、暫代尚書崔呈秀因恐懼而“請辭”的權柄沉重之地,今日迎來它新的主官。
沒有任何冗長的歡迎儀式,也沒有各部同僚排隊送上的冰敬炭敬,一輛從河南星夜兼程趕來的青布馬車,停在了兵部寬闊的八字牆外。
六十五歲的袁可立掀開車簾,踩著馬紮走了下來。
這位在天啟三年因遭受魏忠賢極力排擠而黯然迴鄉的大明抗金名將,雖然雙鬢徹底班白,但脊背依然挺得如同標槍一般筆直。
他那雙曾經凝視過無數次渤海驚濤的眼睛裏,沒有老年人的渾濁和暮氣,隻有一種曆經滄桑後依然敢於拔刀見血的極度銳利。
“起複實領兵部尚書,加武英殿大學士……”袁可立站在兵部衙門的大門外,抬頭看了一眼那塊有些斑駁的金字牌匾,在心裏冷笑了一聲。
“老夫被閹黨逼走時。這朝堂是烏煙瘴氣。”
“如今皇上突然下中旨,給我如此極度駭人的大權。是真打算與建奴在遼東死磕,還是又在玩什麽帝王心術的製衡把戲?”
他是個極其務實的剛烈脾氣,他不在乎魏忠賢是不是還在朝堂上蹦躂,也不在乎東林黨是不是被殺得人頭滾滾。
他在乎的隻有一件事——皇上到底給不給撥戰船,給不給紅夷大炮的錢!
如果隻是讓他迴來裝門麵背黑鍋,他寧可把這二品的鷺鷥補服扔在金鑾殿上,也要把那個在深宮裏瞎指揮的昏君噴得狗血淋頭!
“下官兵部侍郎,率部內各司主事,恭迎老大人迴朝履新。”兩名留在兵部看家的侍郎帶著十幾個官員,戰戰兢兢地迎了出來。”